那年的夏天,日头毒得像要把柏油路晒化了,知了在窗外叫得撕心裂肺,仿佛在替谁喊冤。教室里的吊扇“咯吱咯吱”地转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却怎么也搅不动那股子凝固的闷热。粉笔灰在透过窗帘缝隙射进来的光柱里乱舞,像是一群微小的、透明的幽灵。我坐在排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那支快没水的圆珠笔,盯着黑板上“洋务运动”那几个字发呆。讲台上,柳老师正背对着我们,用那块旧得掉渣的黑板擦擦着黑板。

他的背微微佝偻,仿佛常年背着看不见的重担。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领口总是敞开着,露出一段黑黝黝的脖颈。柳老师姓柳,单名一个"国"字,大家都亲切地喊他老柳。有趣的是,教了三十年历史的老柳,却总是给人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他从不带教案,手里常年握着一个黑色的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一些他淘来的老物件:生锈的铜哨、缺了角的瓷碗,还有几张泛黄的老照片。只见他猛地把黑板擦拍在讲桌上,粉笔灰瞬间炸开,呛得前排女生直捂嘴咳嗽。
"别睡了,都给我振作点!"老柳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烟熏火燎的劲儿,"今天咱们不背书,也不划重点。咱们聊聊'野史'。"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几个调皮的男生把头抬了起来,眼神里透着股好奇。
在应试教育的压力下,"野史"这个词像一颗掉进死水里的石子,激起了一些人内心微妙的波动。老柳从讲台下的铁皮饼干盒里摸索了许久,掏出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他小心地解开油布,露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老式收音机。漆皮剥落,露出锈迹,怎么看都像从废品站捡来的破铜烂铁。"这是啥?"
后座的胖子小声嘀咕。老柳没搭理他,专心摆弄着那些旋钮。突然,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响起,接着传来断断续续的杂音。几秒钟后,一个苍老洪亮的声音从破旧的喇叭里传出,还夹杂着京剧唱腔,远处隐约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前排的女生轻声说:"这声音,像是京剧的。"
"这是1949年的北平。"老柳突然开口道,眼神变得有些恍惚,仿佛穿越了头顶昏暗的日光灯,望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时候,我刚满十五岁。我爹是跑船的,在淮河里没了。我就跟着我叔,从上海一路逃难到北平。"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一根针掉在地上。
老柳讲故事总是这样,总喜欢打破常规。我们习惯了背诵"鸦片战争的影响",却很少听到一个十五岁少年的逃难故事。"那时候哪有书读啊,"老柳抚摸着那个破旧的收音机,手指粗糙得像树皮,"我只能跟在难民群里,靠捡煤渣过活。有一天,在前门大街上,我饿得眼前发黑,差一点就晕倒了。就在那个时候,我遇见了一位老人。"
老柳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怀念的笑意,那笑容很快又消失在眼角的皱纹里。他穿着长衫,手里拿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老头看我可怜,就把包子塞给我,说:"娃,吃了这个,好好读书。将来这世道变了,书里头有路。"那时候我还不懂什么叫做世道,只知道那包子真香,香味至今还留在记忆里。
” 说到这儿,老柳突然停住了。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地写下了“读书”两个字,粉笔“啪”地一声断了。“后来啊,我参加了考试,考上了师范。”老柳转过身,看着我们,眼神里多了一丝严厉,“那时候我就发誓,我一定要教出能读懂这世道的孩子。可你们看看现在,你们坐在这么好的教室里,吹着空调,手里捧着手机,脑子里装的却是游戏和明星。
你们认为历史到底是什么?是考试的考点,还是分数的比拼?他深叹一口气,将那个破旧的收音机放回铁皮盒子,盖上盖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在我看来,历史是活人对逝者的交代,也是活人对自身的一面镜子。”
老柳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他宣布:“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了,作业不用交了,下课。”说完,他背起那个巨大的黑色帆布包,转身离开。他的背影依旧显得佝偻,就像一座被风化侵蚀的山,显得格外沉重而坚韧。
教室里完全乱成一团糟,都傻眼了,谁也没料到这节课就这样没了下场。我收拾好书包,跟着人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我看见老柳正蹲在走廊的阴影里,手里夹着根烟,不抽,就是搁那儿,任由烟雾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周围打着转圈。“老师!
”我喊了他一声。他回过头,眯着眼睛看我:“咋了?作业没写完?” “不是,”我挠了挠头,“那个老头……后来怎么样了?” 老柳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好长时间,才缓缓吐出一口烟圈,那烟雾在夕阳的余晖里散开,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愁绪。“后来?”老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后来啊,听说他是个教书先生,死在了解放前。他留下的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他指了指教室的方向,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书里头有路。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窗外的蝉鸣声此起彼伏,却无法驱散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影像——老柳那台破旧的收音机和热腾腾的肉包子。回想起历史书上那些冰冷的字眼——“战乱”、“流离失所”、“民不聊生”,但在老柳的讲述中,这些字眼化作了具体的记忆,是饥饿,是温暖,是那个少年的悲喜。记得去学校交作业的那一刻,我特意去了老柳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剩老柳坐在那张旧办公桌前,桌面上堆满了学生的作业本。他正戴着老花镜,专心致志地给试卷打分,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我走进来,轻声说道:“老师,早上好。”老柳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应道:“早上好。”
作业交了吗?” “交了。”我走到他桌边,“老师,您昨天讲的那个……关于北平的故事,是真的吗?” 老柳放下笔,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位穿着长衫的老人,站在一间斑驳的教室门旁,背景是一片荒凉的废墟。"这是我爷爷。"老柳指着照片里的老人说,"就像我故事里讲的那样,他是一位教书先生。后来日本人来了,学校被炸毁了,他带着学生们逃进了山里。他活了下来,但为了不让学生们学到那些致命的技艺,他把所有的书都烧毁了。"
他说,书能救人的,不能用来杀人。老柳的声音很轻,却在我心里重重地压了一下。我跟你们说,历史不是死的,而是有血有肉的。他戴上眼镜,看着那张照片,说:历史就是由血肉做成的。你们以后会离开校园,去更远的地方,经历更多事情。
我希望你们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分数重要,比面子重要。那就是良心,是道理,是那‘书里头有路’。” 我看着老柳,突然觉得他不再那么像个没睡醒的糟老头子了。他身上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那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感。“行了,快回去上课吧,别迟到了。
老柳挥了挥手,像在赶苍蝇。我走出办公室,走廊的阳光正好。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突然觉得这个夏天似乎没那么热了。接下来的日子里,老柳照常每天上课睡觉,手里还拿着那个铁皮饼干盒。不过他讲课时,语气似乎比以前更带劲了。
讲到抗日战争时他总爱提高嗓门,唾沫飞溅;谈到改革开放又会眼含热泪,攥紧拳头。期末考前学校举办了历史故事演讲比赛,大家都在准备名人名言和宏大叙事,我却鬼使神差地选了"老柳的故事"。站在讲台上面对黑压压的人群,我有些紧张。清了清嗓子,开始讲那个关于肉包子、逃难和北平的故事。
他手里拎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他说:"娃,吃这个,好好读书。将来这世道变了,书里头有路。"我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讲台下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我看见老柳坐在说真的一排,他没睡觉,也没看手机,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他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有些憨厚的笑容。演讲结束后,掌声雷动。大家都在夸我讲得好,说我的故事感人至深。只有我知道,这个故事不属于我,它属于那个站在走廊阴影里抽烟的老人,属于那个在1949年的北平吃肉包子的少年。
比赛结束后,我走到老柳面前,轻声问道:“老师,我刚才的表现怎么样?”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手掌宽厚而温暖,微笑着回答:“讲得还不错。不过,以后讲故事时还是要实事求是,现实中哪有那么多肉包子呢。”
” “那是真的!”我急了。老柳笑了,笑声爽朗:“我知道是真的。你小子,学精了。” 他转身要走,突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铁皮饼干盒,递给我。
“拿着。” “啊?这是……” “送你的。”老柳神秘地眨了眨眼,“里面有个宝贝。不过嘛,你得先学会怎么听。
我接过盒子,沉甸甸的。老柳拍了拍我的手背,转身朝教室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教室门口,仿佛一扇门,隔绝了所有风雨。我打开盒子,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书里头有路,心里头有光。"
我握着那个空盒子,站在走廊上,看着老柳走进教室。他站在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巨大的“人”字。粉笔灰在夕阳的光束中飘扬,仿佛金色的雪花般美丽。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老柳为什么总是那么沉静。他不是在睡觉,而是在用他的方式,守护着那些被遗忘的历史,守护着书本中的真理。
而我,也终于听懂了那个铁皮盒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