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幕之后,那束光还在闪?

当说真的一束光终于熄灭时,剧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钟,紧接着,那种混合着廉价香水和松香味道的喧嚣才猛地涌了上来。那是演出结束后的特有的味道,像是狂欢过后的残局。我手里攥着一把扫帚,站在侧幕条后面,看着大幕缓缓合拢。那天晚上的演出并不算完美,中间那个道具演员差点绊倒,还有几次背景音乐和演员的对白卡了壳,但我看得出观众很买账,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的时候,我知道这出戏算是“活”过来了。按照惯例,这时候该是卸妆、收拾东西、大家互道一声“辛苦了”然后各自散伙的时候。

谢幕之后,那束光还在闪?

我听见角落里传来老陈一声沉重的叹息,但我没动。他是这出戏里扮演男主角"李默"的演员。有趣的是,这竟是他首次在这舞台上扮演这个角色。听说他要退休了,我感到很惊讶,因为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快六十岁的人,腰板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直。我放下扫帚,绕过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道具箱,穿过那条昏暗的通道,走进了后台化妆间。

化妆间里乱糟糟的,女化妆师们正在疯狂地撕扯演员脸上的油彩,嘴里抱怨着今晚的妆花了,或者那个灯光师是不是没吃饭。唯独老陈的角落里,安静得像是个孤岛。他坐在那把掉了漆的木椅子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戏服——一件洗得发白但依然笔挺的深蓝色风衣。他没卸妆,脸上只擦去了关键部位,那双眼睛却依然深邃得像一口井,直勾勾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老陈,还没走呢?

我轻声问,手里拿着一瓶卸妆油。老陈回过头,看见是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小周啊,你先忙你的。我……我再坐会儿。”“都谢幕了,还有什么好坐的?”“谢幕了?

”老陈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有些飘忽,“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谢幕那个动作特别假。你明明知道那是假的,明明知道掌声是给剧本的,不是给你的,但你还得笑,还得鞠躬。”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但那种属于演员的精气神却一点没减。他走到化妆台前,拿起那把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着那头花白的头发。“这出戏演了整整三个月,”老陈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演了李默,演了他的一生。

从二十岁到八十岁。我也算是个老戏骨了,演过无数种结局。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死在病床上,有的死在爱人怀里。但唯独这个结局,这个剧本里写的结局,我不满意。”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股执拗:“剧本上写着,李默在说真的一幕,看着窗外的雪,平静地合上了书,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说了一句"故事,结束啦。"话音刚落,灯就黑了。可这故事真的就这样结束了?我一时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按剧本,这是导演的意思,也是观众想看到的。"小周,你说,故事结束之后,人该干啥呢?"

”老陈突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我挠了挠头:“那……回家睡觉?吃饭?” 老陈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如果故事结束了,那就意味着所有都结束了。如果故事结束了,那李默这三个月来的挣扎、痛苦、爱恨情仇,算什么?

算一场梦?” 他突然转过身,不再看镜子,而是走向了舞台入口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应急灯还在发出幽幽的绿光。“走,带我去台上。” “现在?

老陈的语气很坚定。我叹了口气,只好跟着他。我们穿过黑暗的走廊,推开那扇沉重的隔音门,重新踏上了舞台。舞台宽敞空旷。

没了观众的喧闹和音乐的衬托,这里格外冷清。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被应急灯的光柱照得四处飘荡。老陈走到舞台中央,那是李默说的站立的地方。他背对着我,望着那片空荡荡的观众席。"小周,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个舞台吗?"

”他背对着我说,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因为在这里,只有光是真的。不管台下有多少人,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在看,只要光打在你身上,你就得演下去。这是一种……尊严。” 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转过身来。没有了观众的注视,没有了掌声的期待,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那是一种疲惫,却又是一种释然。“剧本上说,李默合上了书。”老陈缓缓举起手中的道具书——那是一本真书,书页已经翻旧了,“但他心里在想什么?他真的甘心吗?” 他开始走动,步伐有些蹒跚,仿佛真的变成了那个八十岁的老人。

“故事结束了。”老陈模仿着剧本中的台词,声音低沉而苍凉,却在心里默默说道:“不,故事才刚刚开始。”他走到台口,背对着观众席,站在谢幕的位置,身体微微颤抖。他突然停下,转过身来,看向站在后台的小周,似乎在寻求某种理解或共鸣。

其实在一次真挚的表演中,我注意到老陈做了一个改动。”他突然转头看着我,眼神里闪动着异样的光芒,“原本剧本里,李默是望着窗外说出那句话的。但那次,我却做了改变——我望向观众席,望向那个空无一人的位置,我脱口而出……”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语气喊道:“我说——‘别走!’” 我愣住了,因为剧本里根本就没有这句台词。

这是他的即兴发挥吗?老陈喘着粗气,胸膛起伏明显。目光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个点,仿佛在那里,他看到了自己的爱人,又或者是未能实现的遗憾。“我说,别走。故事还没讲完,你们怎么能走呢?”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仿佛沉浸在无尽的等待之中,李默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都不会出现的人。他站在台上,一生都在等待,直到最后一盏灯熄灭,直到生命的尽头。但如果那盏灯从未熄灭呢?

如果还有一个人愿意听他讲完剩下的故事呢?”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不愿意走。他不是舍不得这个舞台,也不是舍不得那个角色。他是在跟那个遗憾了半辈子的自己对话。他在试图弥补那个剧本里没有写出来的结局。

老陈慢慢地蹲下身子,抱住了自己的头。那件深蓝色的风衣随着他的动作垂落下来,像是一层沉重的壳。他不再说话,只是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我站在一旁,手足无措。我想安慰他,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

在偌大的、空旷的剧场里,我们俩显得格外渺小,也特别孤独。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我的腿都站麻了,老陈这才抬起头。他脸上不再有泪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表情。他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尘,又整理了一下衣领。他看了看我,轻声说:"小周,谢谢。"

他语气平静地说:"今晚谢谢你听完我的故事。" 老陈,你刚才那个结局……我张了张嘴想问。他摆摆手打断道:"别管那个结局。剧本是死的,人是活的。故事结束了,是给观众看的;没结束,就是给自己看的。"

” 他向我挥了挥手,转身向侧幕走去。他的背影有些佝偻,步伐也不再像来时那样矫健,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走吧,该关灯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站在舞台中央,手里依然攥着那把扫帚。那束应急灯的光柱依然在闪烁,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我走到舞台边缘,向下望去。那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我仿佛还能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那个关于“别走”的呐喊,依然在空荡荡的剧场里回荡,久久不散。我转过身,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轻轻拉下了电闸。“啪。

” 黑暗瞬间吞没了所有,连同那个关于结局的疑问,一起埋葬在了这漫长的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