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雪沫子,往人的脖领子里钻,冷得像针扎。老李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眼神却死死盯着院墙外那片白茫茫的林子。那林子叫“黑风口”,地势险峻,平时连野兔都不敢乱跑,可最近,那林子里多了个不速之客——一只红狐狸。说起来有意思,这红狐狸不光偷鸡,还偷得颇有“艺术感”。它从不直接闯进鸡圈,而是把鸡圈外围的篱笆轻轻咬断,再把鸡引到林子边缘,叼走时还不忘把篱笆茬口抹平,仿佛在嘲笑老李这把老骨头无计可施。

老李的猎枪靠在墙角,枪管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他眯着眼睛,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黑子,你帮我看好门。”老李拍了拍身边的土狗。平日里威风凛凛的黑子,此刻却显得有些懒散,只是抬了抬眼皮,鼻子里冒出一股白气。
那天夜里,老李没睡,他早就想好了。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住了,连呼吸都困难,林子里只能听见风在树梢上呜呜地叫。最隐蔽的草垛后面,他放了一只自己做的铁夹子,咬合力大得能夹住狼腿。
凌晨三点,风停了。老李披着羊皮袄,像只大猫似的悄无声息地摸到鸡圈边。黑子紧跟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借着月光,老李看到草垛旁果然有一抹红色的影子在晃动。就是它。
老李屏住呼吸,右手慢慢摸向枪托,左手轻轻一指。黑心领会,压低身子,弓着背,像一张拉满的弓,悄无声息地滑向草垛。红狐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停下脚步,直立起上半身,那双在黑暗中发着绿光的眼睛死死盯着黑子。它没有跑,而是转过身,对着老李藏身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尖锐而凄厉的叫声。“嗷——呜——” 这叫声不像是在报警,倒像是在挑衅。
老李火冒三丈,一声大喝。黑子猛冲过去,直扑红狐狸。红狐狸身形一闪,如同一片红叶,轻盈地落在两米外的雪地上。它竟没有逃向林子深处,反而转身朝老李藏身的铁夹子方向奔去。老李愣住,还没反应过来,'咔嚓'一声脆响传来。
铁夹子合上了。老李心里一喜,正要上前查看战果,却见红狐狸并没有被困住。它只是在夹子边缘轻轻一跃,铁夹子就合上了,但它的脚爪却巧妙地避开了夹齿。它回头看了老李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丝戏谑。"好小子,够狡猾的。"
”老李骂了一句,举着枪追了上去。红狐狸在雪地上跑得飞快,它的步伐轻盈而富有韵律,每一步都能精准地落在雪层较薄的地方,不发出一点声音。老李虽然年轻时是村里的飞毛腿,但毕竟上了年纪,气喘吁吁地追了半天,眼看着那抹红色越来越远。“站住!再跑我就开枪了!
老李喊了喊。红狐狸似乎听懂了,它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它站在一个高高的土坡上,皮毛闪闪发光,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它歪着头,看着老李气喘吁吁的样子,然后轻轻叫了一声。"嗷——" 这一声,带着点委屈和哀求。
老李手有些发抖地举着枪,盯着那只红狐狸。它看起来不像一只普通的野兽,倒像个被冤枉的孩子。但作为猎人,他的直觉告诉他,这狐狸一定没安好心。"别装可怜了!"老李咬了咬牙,扣动了扳机。
积雪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夜色中突然响起一声枪响,划破了死寂的空气。受伤的红狐狸身形踉跄,慌不择路地逃进了密林深处。老李紧随其后,追进了那片地形复杂的林子。枯树横亘,积雪深陷,处处都隐藏着危险。
他整整半小时了,也没看见红狐狸的痕迹。就在他打算放弃的时候,发现地上的血迹零零星星,一直延伸到林子深处的一个岩洞里。老李心里一惊,难道自己真的伤到了它?
他迟疑片刻,还是缓步走进了洞穴。黑暗中,老李摸索着向前走,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呜咽声。声音从洞穴深处传来,带着几分凄凉。他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洞穴尽头,忽然瞪大了眼睛。
那只红狐狸躺在那里,左后腿上缠着布条,显然是被夹子夹伤的。不过,它身边有三只小狐狸,只有拳头大小,眼睛还没睁开,正依偎在母狐身边吸吮着乳汁。老李的手僵在半空中,枪管垂了下来。“这……这是怎么回事?”
老李低声嘀咕着。他环顾四周,发现岩洞入口被枯枝干草堵得严严实实,显然是母狐为了保护小狐狸特意设置的屏障。角落里堆着干草和肉渣,那是母狐用来喂养幼崽的。他突然想起白天红狐狸那玩味的眼神,想起它委屈的叫声,还有故意引诱自己踩中夹子的举动。此刻才明白,那根本不是挑衅,而是一场交易。
红狐狸用自己的腿,成功引开了老李的注意,从而暴露了自己,这一举动不仅是为了确保孩子们的安全,可能也是为了让老李看到它的伤势。老李叹了口气,眼中含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显然被红狐狸的行为所触动。突然间,洞外刮起了一阵狂风,暴风雪随之而至。
风声呼啸,像无数厉鬼在哭嚎。老李这才意识到,天已经快亮了,而外面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如果他不赶紧回去,恐怕也会被困在这里。他看了一眼那只受伤的母狐,又看了一眼那三只嗷嗷待哺的小狐狸。母狐似乎察觉到了老李的意图,它挣扎着站起来,用那双绿油油的眼睛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仿佛在警告他:别碰我的孩子。
老李笑了笑,举手表示没有恶意。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放在洞口,然后转身向外走去。“黑子,走!”老李喊了一声。黑子探出头,警惕地盯着母狐,但没有扑上去。
老李走得很吃力,每一步都踩在积雪里。风雪越下越大,四周一片白茫茫。他没走多远就迷失了方向,在雪地里兜了几个圈子,始终找不到来时的路。寒意像一把铁钳,紧紧勒着他的四肢。
他的手脚渐渐失去知觉,呼吸也变得困难。他靠着一棵枯树,无力地闭上眼睛。意识逐渐模糊时,他感觉到有东西在舔他的脸。勉强睁开眼睛,他看见一只红狐狸站在面前,腿上缠着绷带,血迹已经凝固。
它没有攻击他,而是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手,然后转身往雪地里跑去。老李愣了一下,挣扎着站起来,跟了上去。红狐狸跑得不快,似乎在等他。它跑一会儿,就停下来回头看看他。老李跌跌撞撞地跟着它,穿过风雪,穿过密林。
走了许久,前方终于露出了一丝微弱的光芒,那是老李家的烟囱。老李望着这光亮,泪水不禁滑落。他紧跟红狐狸,走进了院子。红狐狸在鸡圈边停下,回头望了望老李,随后便消失在夜色中。
早上雪停了。老李开门一看,鸡圈的篱笆完好无损,铁夹子也打开了,静静躺在草丛里。旁边放着只死野兔。他拿起野兔望着远处的树林,愣了好久。从那以后,他再没开过枪。
他成了村里的护林员,主要职责是巡逻防火。每当有人提起那只红狐狸,老李总会笑着回应:“那家伙,比我还能干呢。” 那年冬天特别冷,老李在巡逻时,再次在林子里见到了一抹红色的身影。它站在高高的山坡上,似乎在与老李对视了一眼,随后便消失在茫茫雪地中。老李站在那里,目送它远去,直到它完全融入了风雪之中。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旱烟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大步走向了林子深处。雪原上,只留下两行脚印,一深一浅,一直延伸到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