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闻过豆子被烧焦的味道?那是一种苦涩的、焦炭的味道,闻起来像遗憾。那是一个深秋的夜晚,洛阳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皇宫的琉璃瓦,发出呜呜的声响。但在铜雀台的偏殿里,空气却因为某种隐秘的紧张而凝固了。地龙烧得正旺,但这股暖意似乎并不足以驱散坐在高位上的那个人眼里的寒意。

那是一个铜鼎,鼎中煮着豆子。火苗在鼎底轻轻舔舐,发出“噼啪”的声响。这不是烧柴草也不是烧炭火,而是烧着了豆萁——那些干枯的豆荚。他坐在最上面,语气低沉,带着一种稳重感,目光如鹰隼般盯着下面的年轻人,倒着手里的玉杯,眼神锐利,仿佛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宝。子建,你才高八斗,名动天下。
今天朕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用这豆子做一首诗。写得好,朕免你一死;写不好……”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把酒杯放在了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跪在地上的年轻人,正是曹植。他的膝盖已经跪得麻木了,但他不敢动。
他的目光越过铜鼎,看向那个坐在阴影里的男人——他的兄长,大魏的皇帝,曹丕。说起来有意思,这兄弟俩本该是手足情深,可自从那个父亲去世后,这皇位的争夺战就像一场看不见的瘟疫,把兄弟俩的心都烧得干枯了。曹植有才华,能出口成章,这让多疑的曹丕感到了威胁。而曹植的狂傲和不拘小节,更是成了曹丕眼中的刺。“七步,”曹丕说真的开口,语气里透着一丝残忍的期待,“七步之内,若作不出诗,朕就不止是免你一死那么简单了。
” 曹植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被决绝所取代。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是混杂着豆香和焦糊味的空气。他站起身,开始迈步。一步。他看着那鼎里的豆子。
豆子原本是完整无缺的,圆滚滚的,仿佛还保留着它们刚出生时那无忧无虑的时光。如今,它们失去了那层温暖的外衣,赤裸裸地躺在滚烫的汤水中,随波逐流,无助地沉浮。他凝视着燃烧的豆萁,豆萁就静静地躺在锅底,火舌贪婪地吞噬着它们,映照出它们此刻的困境。
它们痛苦地燃烧着,为豆子提供热量,仿佛是在为豆子的兄弟们牺牲。为什么它们要如此相互伤害,非得将自己化为灰烬,才能让锅里的豆子熟透?曹植心中涌起一股悲愤,这不仅是对命运不公的控诉,也是对那残酷皇权的愤怒呼喊。
他开口了,声音起初有些颤抖,很快变得洪亮而凄凉。他念着"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说的是把豆子煮成汤,滤出豆渣做成汁。四步。豆萁在锅底燃烧,豆子在锅里哭泣。
他停顿了一下,感觉眼眶有些发热。望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兄长那张冰冷的脸。他们本是兄弟,就像豆子和豆萁长自同一条根,血脉相连。可为什么,非要彼此折磨,非要将事情逼到如此地步?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喊出这句话时,曹植只觉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那声嘶吼里透着绝望,也藏着质问。这质问不仅冲着曹丕,更是对着这乱世和权力发的。
七步。曹植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完成了。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鼎里的豆子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豆萁的火焰依然在舔舐着鼎底。
曹丕坐在高高的椅子上,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凝视着跪在地上的弟弟,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他的手握着酒杯,停在空中,久久没有放下。他看到弟弟眼中的泪水,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失望和悲伤。这份失望与悲伤比起仇恨,更让他感到痛苦。
曹丕的手微微发抖,酒液洒出几滴,落在金砖地上瞬间消失。他沉默了很久,终于慢慢放下酒杯。转身背对曹植,声音有些沙哑,不再像先前那般冷硬:"罢了。" 只说了一个字。曹植怔住了,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他抬头望着兄长的背影,火光下,那个背影显得有些佝偻。"你走吧。"曹丕挥了挥手,那动作像是在驱赶什么,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疲惫,"去你的封地吧。以后,别再让我见到你。" 曹植不敢多问,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上。
他站起身,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离开了大殿。刚走出大殿,外面的风更加猛烈了,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回头望了一眼,看见大殿里依然灯火通明,铜鼎里的火还在噼里啪啦地燃烧。他慢慢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十分沉重,仿佛踏在刀尖上一般。
他明白自己幸存了下来,但这份幸存的代价却是兄弟情谊的彻底破裂。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旷的宫道上旋转飘荡。那首《七步诗》如同一种魔咒,深深刻印在每个人心中。而铜鼎中的火焰虽终将熄灭,但那股难消的焦糊味却成为了家族永恒的印记。
火光终于暗淡下去,了一点火星在黑暗中挣扎了一下,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