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上的朱砂痣?

我至今还记得那把剑出鞘时的声音,不像是在鞘里,倒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闷哼。那是一个深秋的雨夜,雨水顺着破败的瓦当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极了某种倒计时的脚步。客栈里没点灯,只有门口那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忽明忽暗地照着角落里那个身影。老莫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灰扑扑的布,一下一下地擦拭着那把剑。那剑鞘是旧的,甚至有些裂开了,露出一丝暗沉的铁色,剑身也是钝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无数次。

剑锋上的朱砂痣?

他擦得格外仔细,仿佛那不是一把杀人越货的凶器,而是一支需要蘸墨的毛笔。有趣的是,老莫是个剑客,却连个像样的剑鞘都没有。他总说,剑是活的,得有血养着才亮堂。"喂,老头。"门口突然闯进来一个人,带来一股湿冷的寒气。

年轻人身着一件鲜艳的红衣,腰间挂着一把同样红艳的长剑,仿佛一团火焰般闯入了这昏暗的客栈。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充满傲气的脸,眼神中透出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他大大方方地坐在老莫对面,将长剑重重拍在桌上,桌上残留的酒液都因这动静而跳跃起来。“听说你叫老莫,是个剑痴?”他手持酒碗,晃了晃,毫不在意旁人的反应,仰头一饮而尽,然后说道:“我师父告诉我,你的剑法虽不寻常,但杀气十足。”

我想试试,能不能把你这把破剑折了。” 老莫手里的动作没停,布条裹着剑身,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像是看空气,又像是透过空气在看什么别的东西。“折了?”老莫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剑是折不断的,只有断了念想,剑才会断。

"少啰嗦!"年轻人不耐烦地噌地站了起来,唰地拔出了他的剑。剑身发出清脆的"锵"的一声,寒光瞬间闪现。那是一把精良的剑,薄得像蝉翼一样,发出幽幽的蓝光,一看就知道是名门正派出品的利器。年轻人轻轻一挥,剑花在空中绽放,剑尖直指老莫的眉心,"你的剑呢?"

拿出来!” 老莫叹了口气,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慢慢地把那把破旧的剑从布里抽出来。那剑很奇怪,没有寒光,甚至看起来有些笨重。剑身宽大,边缘全是锯齿,像是一把锯子。

剑柄上缠着黑布,已经磨得看不出本色。“这就是你的剑?”年轻人嗤笑一声,“拿个锯子来吓唬谁呢?” “这叫‘断念’。”老莫淡淡地说。

年轻人冷笑一声,身形一闪,红色的剑光便如毒蛇吐信般刺了过来。这一剑很快,带着风声,直取老莫的咽喉。年轻人练的是“落花剑法”,讲究的是轻灵飘逸,一剑刺出,连影子都能带走。老莫没动。直到剑尖距离他的喉咙只有一寸的时候,他才动了。

他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像夹笔一样轻轻地在空中一点。剑尖停在了夹缝里,不是被挡住了,而是被他稳稳地夹住了。老莫的手指稳稳地夹住了那柄长剑。

年轻人瞪大眼睛,猛力一扯,那把宝剑却纹丝不动。他惊呼出声,手腕突然发力,剑身竟弯成了弓的形状。老莫依旧不动,右手慢慢抬起,那把斑驳的"锯子"剑终于被抽了出来。他手腕轻抖,剑身没有刺出,却像画笔般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血为墨,剑为笔。” 老莫低声念叨着这句不知从哪听来的话,左手猛地发力,一指弹在年轻人的手腕麻筋上。“啊!”年轻人惨叫一声,长剑脱手而出,飞出去老远,插进了门板里。年轻人捂着手腕,疼得龇牙咧嘴,但眼里的杀气却更浓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抽出一块手帕,迅速缠在手上,再次拔出地面上的剑。年轻人喘着粗气,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狂热,“你挡了我的路,还想看我出丑?好,那这一笔账,必须用血来偿还!”说完,他猛地冲了上来,这一次,他全力以赴,每一剑都伴随着风声,直指老莫的要害。

客栈里的桌椅板凳瞬间成了碎片。老莫依然站在那里,像尊泥塑。他看着年轻人疯狂地挥舞着长剑,嘴角却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你的剑太快了。”老莫慢悠悠地说,“太快了,就没有故事。

” “什么意思?”年轻人一剑刺向老莫的胸口,老莫侧身闪过,那剑擦着他的衣袖划过,带起一道血痕。“剑是用来写字的,不是用来砍柴的。”老莫一边退,一边说着,“你这一剑刺出去,除了杀戮,什么都没留下。就像泼在纸上的墨水,干了就没了,连个字都留不下。

年轻人被彻底激怒,剑招变得凌厉无比。他放弃了防守,转而全力进攻,客栈内顿时一片混乱,老莫被迫连连后退,最终退到了墙角。年轻人怒吼一声:“去死吧!”双手紧握长剑,使出了他的绝招。

剑光如暴雨般落下,将老莫笼罩在其中。老莫看着漫天的剑影,突然闭上了眼睛。“以血为墨……” 他轻声呢喃。就在剑尖即将刺中他胸口的瞬间,老莫动了。他没有躲,而是猛地向前一步,左手抓住了年轻人的剑刃。

老莫的手指突然涌出鲜血,顺着指尖流了下来。年轻人显然没想到老莫会硬接这一剑,愣在原地。老莫借着年轻人这一剑的力道,右手握着那把破旧的剑,猛地刺向年轻人的肩膀。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有最直接的快和最狠的准。

利刃刺入肉身的闷响。年轻人闷哼一声,往后倒去。老莫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拎起,两人脸贴脸。老莫左手血迹斑斑,他抬起那只血淋淋的手,在年轻人脸上抹了把。血顺着脸颊流下,宛如一道血泪。

“你看,”老莫指着年轻人脸上的血迹,声音低沉而沙哑,“这就是墨。你刚才那一剑,刺得太急,太乱。现在,让我给你写个字。” 老莫的手指在年轻人的额头上飞快地划动,用鲜血写下了一个字。年轻人挣扎着想要看清楚,但老莫的手劲太大,他根本动弹不得。

“写的是什么?”年轻人喘着气问。老莫冷着脸说:“悔。”他顿了顿,继续道:“剑的故事,用血为墨。但这墨,不能随意使用。”

老莫轻轻松开手,年轻人因疼痛而瘫坐在地上,捂着肩膀,不住地颤抖。他看着老莫,眼中满是恐惧和迷茫。老莫没有回头,只是转身提着那把破旧的剑走向门口。

雨还在下,风更大了。老莫走到客栈门口,停下了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还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脸上那道血痕在油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老莫伸出手,在剑身上轻轻敲了一下。“当。

” 清脆的剑鸣声在雨夜中回荡。他转过身,走进了茫茫的雨幕中。红色的衣角很快就被雨水打湿,融入了夜色里,再也分不清哪里是雨,哪里是人。只有地上那滩未干的血迹,还在慢慢晕开,像是一幅未写完的画,留在了那个破败的客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