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二岁,跟着父亲在西北的戈壁滩放牧。黄昏时分,父亲突然拽住我的衣角,指着远处一匹黑马。那马的眼睛像两颗黑曜石,倒映着晚霞,连睫毛都泛着金边。父亲说这马是头"夜眼",能在月光里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我蹲在沙丘背风处,看那马低头啃食骆驼刺。

它的瞳孔在暮色里忽明忽暗,像是藏着什么秘密。父亲说这马是爷爷年轻时从蒙古草原带来的,三十年来从没离开过这片戈壁。我摸着它颈间的鬃毛,突然发现它的右眼有道细小的裂痕,像被什么利器划过的痕迹。"别碰它的眼睛。"父亲突然说。
我赶紧收回手,注意到那匹马的瞳孔在微微收缩,仿佛察觉到了我的窥探。它突然仰头发出一声长嘶,声浪震得沙粒簌簌落下,但在嘶鸣到一半时突然停了下来。这时我才注意到它右眼角的裂痕上,竟然结了一层薄霜。那天晚上,我躺在父亲的羊皮帐篷里,听见远处传来零星的马蹄声。月光像撒了一层银砂子一样铺在帐篷顶上,我偷偷掀开帘子一看,发现那匹黑马正孤零零地站在沙丘上。
黑马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右眼的裂痕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我突然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话:"夜眼能看见星子坠落的轨迹,但要记住,每颗星子都是离散的魂。" 我觉得天清晨,父亲说马眼里的霜像诅咒一样。他用红绸裹住那匹黑马的右眼,说要带它去沙漠深处的圣泉。我追着父亲跑过三座沙丘,看见那匹黑马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梅花印。
它的眼睛在晨光里闪烁,像是藏着无数个星空。后来我去了城市读书,每年清明都会回戈壁。有年冬天,我在沙丘背面发现个破旧的木箱,里面躺着半卷泛黄的羊皮纸。上面用蒙古文写着:"夜眼的瞳孔是星子的墓碑,每道裂痕都是未完成的旅程。"我对着夕阳举起那卷纸,看见沙丘上忽然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星子坠落的轨迹。
去年冬天,我带着相机回到戈壁。在沙丘背面的木箱里,我发现了父亲留下的日记本。泛黄的纸页上写着:"那年我用红绸裹住夜眼的右眼,它却在月光下用裂痕画出银河。现在它的眼睛里,星子比沙漠的沙粒还要多。" 此刻我站在沙丘上,看着夕阳把马眼染成琥珀色。
远处的风卷起沙粒,在空中划出金色的轨迹。我突然明白,那些星子从未真正坠落,它们只是在夜眼的瞳孔里,找到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