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冷得有些不讲道理。说起来有意思,我小时候总觉得冬天是用来睡觉的,可现在老了,反倒觉得冬天是用来想念的。那种想念不是挂在嘴边的,是藏在骨缝里的,特别是那种大雪封门、万物寂静的夜晚,你坐在热炕头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像野兽一样撞击着玻璃,心里头反而会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感。那年大雪封门,李叔家的小杂货铺里,就发生过这么一件让我记到现在的事儿。那会儿是腊月二十几,天已经黑透了。

李叔是个独居老头,性子倔 strong,平素连自家的猫狗都不怎么理睬,却偏偏爱在除夕前夜炸一大锅鱼丸子,图个顺心顺意。那天下午,风忽然变得不对劲儿了,不是那种轻轻呼呼的风,倒像是带着哨子,还能钻进骨头缝里,真叫人心里发凉。李叔正蹲在火炉边煽风,煤烟呛得他老花镜片全是白雾,他摘下眼镜,用袖子使劲擦了擦,正想骂这鬼天气,忽然听到门口风铃响了,“叮铃——”声音轻得像是被风扯碎了一样。
李叔眉头紧锁,戴上眼镜眯着眼睛望向门口。站着的不是常来的熟客,而是一个年轻人。他穿着一身被雪水浸透的蓝色快递制服,帽子上的毛都结了冰碴子,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落汤的鹌鹑。"大爷,打扰了。"年轻人声音嘶哑带着颤抖,"这……这能进屋避避风吗?"
我的车坏了,打不着火。实在摆不下去,真想赶赶人。这年头,小偷小摸的也太多了吧,独居老人可真是最怕见外人啊。正要出门看看,外面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了,天黑得像墨水泼在地里一样。这大晚上的,要是把这孩子放出去,指不定得冻出个好歹来。"进来吧,先把门关严实了。"李叔嘟囔了一句,站起身,把那扇厚重的棉门帘给掀开一条缝。
年轻人一头扎进来,寒气随着他一起涌进来。他搓着冻得发紫的手,不好意思地朝李叔笑了笑:"谢谢大爷,真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扰。"外头风大,你别着凉。李叔没多话,转身进厨房倒了杯热水。年轻人接过杯子,双手紧紧捧着,像捧着稀世珍宝。
水杯的塑料把手冻得梆硬,年轻人没空理会,低头猛灌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却还是攥着不放。"我是送快递的,刚才为了赶时间抄了条近道,结果车陷在雪堆里了。"他一边哈着白气,一边解释,"大爷,您这屋里真暖和,跟外头两个世界似的。"李叔哼了一声,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端盘子。那是他刚炸好的带鱼,还冒着热气,金黄酥脆的表皮撒了点盐和孜然,香气一下子钻进鼻子里。
“来,尝尝刚出锅的。”李叔把盘子重重地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大过年的,谁不想吃点热乎的?”年轻人被这诱人的景象吸引,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盘鲜美的带鱼,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他确实饿坏了,可看着李叔那严肃的脸,又不好意思伸手去拿。
"嫌弃大爷做的不好吃?"李叔假装生气地用筷子敲了敲桌子。"不是不是,太香了!"年轻人赶紧坐下来,手忙脚乱地解开制服扣子,掏出筷子。"我就不客气了,真饿坏了。"李叔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又从冰箱里端出一盘刚包好的韭菜鸡蛋馅饺子,白胖胖的像一个个小元宝。
“吃饺子,带鱼太油,吃点素的顺顺气。”李叔说。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风在外面呼啸,屋内炉火噼啪作响。年轻人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擦眼泪。李叔以为他吃急了,也没在意,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年轻人突然随口问了一句:“大爷,您孩子在哪儿呢?”他嘴里还嚼着饺子,李叔夹菜的手停顿了一下,眼神瞬间黯淡下来,随即恢复了平静,轻声说道:“早出去了,在大城市,太忙,回不来。”年轻人低下头,继续吃着碗里的饺子,声音低了些:“我家孩子刚满三岁,今天过生日。”
我本想回去买个小蛋糕,可还没来得及……说到这,年轻人的声音哽咽了,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头埋进了臂弯里。外面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听起来像是无数未归之人在哭泣。李叔沉默不语,目光停留在年轻人那件湿漉漉的制服上,以及他紧握筷子手指因用力而泛白的关节上。这景象让他回忆起自己年轻时的情景,也想起了那个未能及时回家的儿子。
“小伙子,”李叔的声音有些沙哑,突然开口说道,“饺子馅里我多加了一勺香油。这香油虽贵,却能带来浓郁的香味。无论日子多么艰难,也要努力让生活充满香气。”年轻人抬起头,含泪看着李叔,用力点了点头:“谢谢大爷,我会记住的,要努力让生活香喷喷的。”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只听得见筷子轻触碗沿的清脆声。
饭后雪好像小了些,天还没亮。年轻人起身穿上制服,向李叔深深鞠了一躬:"大爷,我得走了,得去修车,还得送那个蛋糕。"李叔站在门口,看着年轻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雪地。年轻人走了几步又停下,转身朝李叔大喊:"大爷!"
李叔挥了挥手,看着那个蓝色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重新关上了门。屋里又恢复了安静。李叔坐回炉子边,看着那盘没吃完的饺子,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说来话长,”李叔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端起那碗剩下的饺子,“这饺子,到底是谁多煮的啊?”他笑了笑,端起碗,把剩下的几个饺子全都倒进了嘴里。饺子的热气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暖意从胃里暖到心里。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听着风雪声,心里头那个思念的念头,终于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化成了一团实实在在的火焰,烧得旺旺的。天亮了,雪停了。
李叔推开门,发现门口放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满满一桶热腾腾的饺子,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大爷,谢谢您的饺子。这是我包的,给您留着,祝您新年快乐!” 李叔捧着那个保温桶,站在雪地里,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那初升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