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天晚上，天刚擦黑，老梁就坐在他那间老式木屋的门槛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是用老式搪瓷杯盛着的，杯口还冒着白气。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但眼神亮得像打过灯的旧铜镜。他没说话，只是盯着远处村口那盏锈迹斑斑的路灯，等了好久，直到我走过去。“来啦？”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从地底钻出来的一样。
我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打开后，里面有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印着几个数字：138-0000-0000。我一看就懂了——这个手机号码很贵，属于全国最贵的之一。据说，这个号码在2018年被一个叫"老陈"的人买下，花了整整388万人民币。后来老陈去世了，号码被转手，最后辗转到了老梁手里。
“你买它干嘛？”我问。老梁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像被风吹开的田埂，“不是买，是借。借它来听故事。” 我愣了一下，“听故事？
他轻抿了一口茶，缓缓说道：“这个号码，能听到人心里的声音，不是简单的电话传话，而是它自己会说话。”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而老梁的眼神却像在凝视着一部旧电影的胶片，显得格外认真。那晚，我们坐在屋檐下，微风从山沟里吹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老梁说他第一次听说这个号码，是在一个暴雨夜。他正准备去镇上卖红薯，路上看见一个穿雨衣的男人蹲在路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138-0000-0000"。那男人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像在等谁。老梁走过去问他怎么了，他抬头看了眼，说："你听，它在说话。"我差点没坐稳。
它在说话吗？我问。
“对。”老梁说，“我一开始不相信，可是后来，我每天晚上都试。我把手机拨过去，不说话，只按‘接听’，然后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你记得那天吗？’”
那天？我问。
2005年，我五岁那年，妈妈在河边洗衣，突然脚下一滑掉进水里。我跑过去，看见她浮在水面，嘴里还含着半片布条。我哭着喊她，她没回应，后来她走了，我再没见过她。
”老梁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那天，就听见了那句话：‘你记得那天吗？’” 我怔住了。“后来我试了更多次。”老梁说，“有时候是孩子在哭，有时候是老人在念经，有时候是陌生人说：‘你爸欠我一万元，你替他还吧。’” “这不就是电话诈骗吗？
我脱口而出："不是。"老梁摇摇头说："这些声音，不是在骗人，是在提醒人。它不会告诉你答案，只是让你想起你已经忘记的事情。"我突然觉得，这个号码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每个人内心的裂痕。
后来，我问老梁，你为什么愿意花大价钱买它？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我小时候，家里穷，我妈走后，我爸天天在灶台前烧柴，说‘只要能烧出火，日子就还有光’。可我后来发现，他烧的柴，都是从别人家偷来的。我偷偷问他，他说：‘你不懂，我烧的是别人家的火，我烧的是他们的命。’” “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他烧的柴，是村里人卖了土地换来的。
他们卖地，是因为孩子要上学、看病、结婚。可他们烧的，是别人的命。我那时候心里特别痛，总想如果能再听一次我妈的声音，哪怕只是说一句"别怕"，我可能就不会那么恨我爸了。可我找不到她。
说真的，到那天，我拨打了一个陌生号码，没想到她说：‘你爸不是坏人，他只是怕你走丢。’”真的，听得我浑身发冷。后来，我又知道了，那个女人，其实是我的邻居，她早就知道了我妈的事，但她没说，因为她怕我恨我爸。她怕我恨整个村子。所以，我买下这个电话号码，不是为了打电话，而是为了——让我能听见那些被藏起来的声音。
真的，我现在觉得，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其实不是缺钱，是缺一个能听见真相的耳朵。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老梁说，他每天晚上都会拨一次这个号码，不说话，只听。有时候，会听见孩子在哭，有时候，会听见老人在念经，有时候，会听见一个女人在说："你爸的柴，烧得不够久，但火，一直没灭。" 我问他，你不怕它变成诈骗电话吗？
“怕。”他点头，“但我更怕，没人愿意听。” 后来，我再没见到老梁。村口那盏灯，也终于熄了。我后来听说，他把号码转给了一个叫小雨的女孩，她说她父亲在外地打工，家里没人说话，她每天晚上都拨这个号码，说：“妈妈，我梦见你了，你有没有在等我？
后来我问小雨，她是不是听到了什么特别的声音，她告诉我：“有一个女人说：‘你爸没骗你，他只是太笨，不懂怎么爱你。’” 听完这句话，我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打开过手机，不再拨打电话，也不再查看短信。
我坐在院子里，闭上眼睛，听风声，虫鸣声，还有远处孩子笑声。我突然发现，原来有些声音，并不是来自电话，而是来自心里。有一次，我梦游时，站在河边，看见一位穿蓝布衫的女人，她站在水边，手里拿着半片布条，似乎在等什么人。我跑过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记得那天吗？"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坐在沙发上，窗外是月光。
我轻轻地摸了摸枕头，发现上面有一张纸条，是老梁留给我的：“号码不贵，贵的是人心。你听过的，都是你忘了的。”后来我才知道，老梁其实并没有真正买过这个号码。那一年，在2018年，他在镇上的旧货市场偶然遇到一位老人，老人抱着一个旧手机，说：“这号码，是我妈留给我的，她希望有人能听到它的声音，告诉我它在说什么。”老梁好奇地询问，老人回答：“如果你能听见它，就告诉我，它在说什么。”
” 老梁说，他听见了，所以他把号码记了下来，然后每天晚上，就对着它说：“我听见了，我听见了。” 后来，老人走了，号码也消失了。但老梁说，他每天晚上，还是会拨一次，哪怕没人接。“因为，”他说，“有些声音，不是为了被听见，而是为了提醒你——你曾经，真的活过。” 我后来去了老梁的村子，那地方已经荒了。
村口的路都被泥浆堵住了，老屋也塌了半边。我站在那里，风好大，头发都乱飞了。我忽然想起老梁说过的话："你记得那天吗？" 我闭上眼睛，听风里有声音，孩子在哭，老人在念经，女人说："你爸没骗你，他只是太笨，不懂怎么爱你。"我睁开眼，手里的纸写着一句话："138-0000-0000，不是号码，是记忆的回声。"
” 我把它折成一只纸船，放进河里。船漂走了，像一缕风，像一句没说完的话。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老梁。可每当我夜里醒来，耳边总会响起那句：“你记得那天吗？” 我不再追问，也不再寻找答案。
我只是知道，有些电话，不需要接，它只是在等你——愿意停下来，听一听，自己心里的声音。——就像那晚，老梁坐在门槛上，茶杯还冒着热气，风从山沟里吹来，他轻轻说：“来，听个故事。” 我点点头，坐在他旁边，风里，有声音，有回忆，有那些我们以为丢了，其实一直藏在心底的——人与人之间，最柔软的牵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