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年夏天，天是那种闷得发烫的黄橙色，阳光像一层油纸，糊在屋顶上，连树影都懒洋洋地挪不动。村子东头的老槐树，树干粗得得用两根绳子捆住才稳，树皮上裂着道道深纹，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树下有个小石桌，常年被磨得发亮，是村里的“议事桌”——谁家有事，谁家吵架，都得来这儿坐一坐。那天，我正蹲在树根边啃着半块凉面，突然听见一声“哎哟”从后头传来，抬头一看，是王婶，她手里攥着个破旧的蓝布包，脸涨得通红，像刚被烫到。“你家小强，怎么又插队了？
”她声音发颤，指着村口那排铁皮棚子。我一愣，小强？我认识他，是村东头种地的，个子不高，说话慢条斯理，平日里从不惹事。可这会儿他正站在铁皮棚子前，手里拿着个铁锹，正往地里插——不是插秧，是插一根根竹竿，像在搭什么架子。“我这不是在搭防风棚嘛，”小强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地里风大，庄稼要倒，得提前防着。
王婶气急败坏地说："防风棚？你这不就是插队嘛！你家地是去年分的，按规矩，得等轮到你家，你咋能自己先动手？"我看着那铁锹插进土里的样子，真有那么回事——不是轻轻一插，而是"咚"地一声，像是敲击木头，竹竿歪歪斜斜地竖着，就好像被人插进自家地里似的。"插队？"
“我不由得笑了出来，”你这叫‘使劲儿插进去’，不是插队，是把风都挡在地头外头。” 王婶瞪了我一眼：“你懂什么呀？这地是村集体的，谁先插，谁就占了先机。你家小强，去年就插过一次，结果被村长叫去训话，说他‘不守规矩’。” 我心里一紧。
小强，我认识他。他爹早年是村里农技员，后来下岗了，家里穷，靠种地维持生计。小强不爱说话，但干活有股劲儿，像牛拉犁似的，闷头苦干，把活儿干得实在。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他手里那根竹竿插得歪歪扭扭，根部还沾着泥浆，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又插回去。"你真觉得插得越深，风就越小？"我问。
他没抬头，只说：“风是吹不进地里的，它得从边上走。我插得深，地就稳，风就绕着走。” 我忽然觉得，这话像极了村里那些老人们说的——“根扎得深，树才不怕风。” 可王婶还是不依，她掏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地界图，用红笔圈出几块地，写着“小强名下”、“轮到明年三月”。“你家地，轮到明年三月，”她指着图，“你今天插，就是占了先，以后谁也别想分。
” 我看着那图，心里一沉。这图是去年村长画的，按理说，地是按户轮着分的，谁家先插，谁家先种，可现在，小强已经插了三根竹竿，每根都扎进土里，像钉子一样。我忽然想起，前年村里有个年轻人，也插队，结果被举报，说是“破坏土地秩序”，说真的被罚了五天劳役。那年轻人后来去城里打工，再没回来。我问小强：“你真不怕被举报？
” 他慢慢抬头，眼神平静：“我怕的不是举报，我怕的是风把地吹倒，庄稼死光，一家人吃不上饭。” 我怔住了。那天下午，太阳快落山了，风突然变大，吹得铁皮棚子哗哗响。小强没动，只是把说真的一根竹竿插进土里，用力得几乎要弯腰，竹竿在风里微微摇晃，却没倒。王婶站在旁边，看着那根竹竿，忽然低声说：“你这根，插得最深。
我看着她，也留意着小强，突然觉得，这哪里是在插队，简直是“使劲儿插进去”——不是为了占便宜，而是为了守住一片土地，守住一个家。说实话，村长来了，手里拿着那张地界图，问小强：“你这三根竹竿，是提前种的？” 小强点点头：“是的，我怕风，怕庄稼倒。”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做法，村里没先例。”
但你这根竹竿插得又深又稳，我看这可以算作提前预防，不算违规。后来村里开了个会，大家讨论防风措施，小强被推举为土办法带头人。他没多说什么，只是在会上说了一句："根扎得牢，风才吹不倒。"那年秋天，风调雨顺，庄稼长得特别好，村里人说，是小强的竹竿挡住了风。后来，在老槐树下石桌旁，多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根深蒂固，风自退。"
我再回去看看，村里的小强已经不在了。听说他去了城郊那边，开了一家小农具店，专门做那种防风用的棚子。他总是这样，插得深一点，不是为了占便宜，而是怕风一吹，东西就吹走了。有一次，我问他：“你当初为什么非得使劲儿插进去？”他笑着，从柜台下拿出一根竹竿，插进沙地里，用力一压，说：“因为风，从来不会问你有没有资格。”
它只看你有没有准备。我望着那根竹竿插进沙土，深而稳，像一句沉默的誓言。后来村里人也开始学着“使劲儿插进去”——不是为了抢地，而是要把根扎进土里，把心安在风里。老槐树还在，风还是吹，可树下的石桌多了几根竹竿，每根都插得深，插得直，仿佛在说：别怕风，我早就插进去了。说起来挺有意思，我当年只当是村里的小插曲，后来才明白，那根竹竿插的不是地，是人心。
有时候，我们以为“插队”是违规，是抢，是不守规矩。可真正厉害的，是那些“使劲儿插进去”的人——他们不声不响，却把风挡在了外面，把家稳在了土里。风再大，也吹不倒，根扎得深，人就站得稳。那天，我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夕阳把竹竿染成金红，忽然觉得，这世界，不缺规则，缺的是那种“使劲儿插进去”的勇气。——不是为了占便宜，而是为了守住一片地，守住一个家，守住风里那点不被吹走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