婷的夏天

我记得那天,蝉鸣声特别响,像一把小锤子敲打着我的耳膜。我蹲在厨房的水泥地上,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父亲的咳嗽声从里屋传来,断断续续地,像老式收音机里断了线的广播。"婷,把凉茶端进去。"母亲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我抬头看见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口还挂着个破旧的塑料袋。

我赶紧起身,看见她脸上浮着层薄汗,发梢还粘着几片草叶。那年我十五岁,父亲的肺病已经蔓延到肋骨,医生说最多还能活两年。母亲在镇上开杂货铺,每天早出晚归,却总在清晨六点准时出现在我床头,用温热的毛巾擦拭我的脸。她总说:"你爸说你长得像他年轻时的影子。" 我蹲在厨房的场景是那个夏天的常态。

锅铲与铁锅相撞的声响里,我数着父亲咳出的血丝。有次我偷偷把药瓶藏起来,结果被母亲发现。她站在灶台前,手里的菜刀悬在半空,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你爸每天咳得像只老猫,你却在偷吃冰棍。"她突然把刀尖抵在我胸口,我这才发现她手心的茧子比我的指甲还厚。

那天我次看见母亲流泪,泪水顺着她眼角的皱纹流进嘴角,把那抹蓝布衫染成深色。七月的暴雨来得毫无预兆。我正在给父亲换床单,突然听见瓦片被砸碎的声音。母亲冲进雨幕时,我看见她发梢滴着水,却把伞往我这边倾斜。父亲在屋里喊:"婷,快把被子盖住!

我这才注意到他正用颤抖的手把被子往我身上拉。那晚我们挤在漏雨的屋檐下,母亲用体温烘着父亲发冷的脚。我数着雨点,突然听见父亲说:"婷,你妈的头发比你爸的还白。"他说话时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响。我这才发现母亲的白发已经蔓延到鬓角,像一丛不肯低头的芦苇。

八月的一个清晨,我蹲在杂货铺的台阶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母亲将一袋盐倒入铁皮罐。突然,她转头对我说:“婷,你爸想见你。”我跟随她穿过那条晒得发白的街道,发现父亲正坐在门槛上,手中握着半截铅笔。他的手指肿得像树瘤,却在空中胡乱地画着圆圈。母亲告诉我:“你爸想让你去城里读书。”

他说话时,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我这才注意到他把存折藏在裤兜里,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最上面一行写着"婷的学费",还被他用红笔圈了三圈。那天站在渡口,我看着母亲把一件蓝布衫塞进我的书包。她突然说:"你爸说,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有些路需要自己走。"随着渡船的汽笛声响起,我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如同一缕久久不愿散去的炊烟。

我至今记得那个黄昏,夕阳把渡口染成金红色。父亲站在船头,手里攥着半截铅笔,笔尖在夕阳里泛着微光。他忽然说:"婷,你妈的头发比你爸的还白。"我这才发现,他说话时,嘴角扬起的弧度,和母亲在杂货铺门口笑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