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山祭|迷雾河底的最后一声叹息

说起来有意思,我从来没见过雾隐村在正午的时候安静得像个坟墓。通常这时候,村里的狗都在叫,甚至能听到隔壁王大婶骂她家那头不听话的猪,还有远处打铁铺里传来的叮当声。但今年不一样,整个村子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灰布蒙住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稻草味,还有那种让人嗓子发紧的干渴。我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摩挲着那个磨得发亮的烟斗,盯着面前那条曾经浩浩荡荡、如今却像死蛇一样瘫在泥地里的河。

河山祭|迷雾河底的最后一声叹息

村长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阿生,别看了,再盯着看,河里的水也不会流出来的。"他穿着一身黑布长衫,手里提着盏昏黄的油灯,脚步缓慢,每走一步都在龟裂的土地上压出深坑。脸色蜡黄,眼窝凹陷,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村长,这'河山祭'真的有效吗?"

我吐了个烟圈,看着它在干燥的空气中慢慢散开,"咱们三年没见过下雨了,连树叶子都干得卷成了枯草。" 村长停了下脚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个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弯腰捡起块石头,是河床上露出来的鹅卵石,白得扎眼,白得让人心里发慌。"有用,当然有用。"村长把石头放我手心,那石头冰凉得像块死人骨头,"河神大人是在考验咱们。"

“只要今晚的‘河山祭’办得好,老河神一感动,雨水自然就下来了。咱们雾隐村几百年的规矩,从来没错过。”我攥着那块石头,心里却没底。我是村里的猎户,这片山里的野兽和草丛里的虫鸣我都知道,可河神,我是一窍不通。现在这条河里除了淤泥,什么都没有。

夜幕迅速降临,仿佛一块巨大的黑幕直接覆盖了天空,四周既没有星光闪烁,也没有月光洒落,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混沌。村长在村中央的广场上搭建了一个高高的木台,台子是用一整根楠木制成,上面挂满了白灯笼。村民们低着头,手捧香火,依次走向台前,跪下祈拜。

他们的动作机械而麻木,嘴里念叨着我听不懂的经文。“阿生,你也来吧。”村长站在高台上,声音沙哑地冲我喊道。我摇了摇头,转身往后山走。我不信神,我只信手里的猎弓和脚下的路。

而且,总觉得今晚不太对劲。就像走在森林里,明明没风,树叶却纷纷往下掉。我摸黑穿过一片竹林,来到河边的悬崖边。这里有一条我小时候发现的秘密小路,直通河底。河水依旧静止不动,像是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着头顶那片压抑的黑暗。

我小心翼翼地沿着湿滑的岩石往下爬,水面漂浮着厚厚的油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越往下走,声音越来越清晰。这不是风声,也不是水声,而是一种沉闷的轰鸣,仿佛来自地底深处。我拨开一丛水草,眼前的景象让我屏住了呼吸。河底并不是我想象中的淤泥和碎石,而是一座巨大的、古老的宫殿。

宫殿墙壁嵌着发光的萤石,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了整个大殿。大殿中央盘踞着一条巨大的黑影,那不是河神,而是一条龙。或者说,是一条被囚禁了千年的龙。它的鳞片早已脱落大半,露出底下苍白干枯的皮肤。

眼睛闭着,长长的胡须垂在河床上,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周围堆满了各种奇怪的东西,金灿灿的元宝、精致的瓷器,还有……许多活生生的人偶。我认得那些人偶,都是村里失踪了好几年的孩子。

"你们人类真傻。" 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脑子里炸响。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的。我吓得差点摔跤,猛地回头,身后却空无一人。"别找了,我在你心里。"

那声音冷冰冰的,"你们以为在求雨,其实是在喂养我。" 我环顾四周,发现那些金灿灿的元宝和瓷器正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源源不断地吸进龙嘴里。那些人偶是维持龙魂不散的祭品。"你是谁?"我颤抖着问。

“我是这条河的守护者,也是被你们遗忘的怪物。”龙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几百年前,这条河养育了你们,你们却用贪婪填满了它。现在,它快死了,我也快死了。你们所谓的‘河山祭’,不过是想用活人的魂魄来延续我的生命,好让你们继续享受这里的富饶。” 我感到一阵恶寒。

我想起了村长手里那块冰凉的石头,想起了他脸上那抹比哭还难看的笑。“那……那今晚的祭典是怎么回事?” “他们要把我彻底唤醒。”龙叹息了一声,巨大的身躯在水中微微颤抖,“今晚是月圆之夜,也是河山祭的一环。一旦我醒来,这河水就会变成洪水,吞噬整个村庄。

"到那时候,你们就会变成我肚子里的新祭品。" 我紧紧攥起了拳头。我是个猎人,我知道,猎物在绝境时也会反击。转身就跑,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耳边呼啸的风声也顾不上害怕。

我得赶紧回去阻止他们。等我气喘吁吁地跑到广场,已经赶上了庆典的高潮。村长站在高台上,手里提着一盏巨大的红灯笼,灯笼里燃烧着的不是普通的蜡烛,而是一团刺眼的红光。村民们依然跪在那里,但他们的眼神变得狂热而空洞,齐声祈求:“河神大人,请您享用这盛宴吧!”

村长高高举起灯笼,朝着河的方向大喊。话音刚落,河面突然泛起一阵诡异的涟漪。涟漪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中心汇聚。紧接着,一道黑色的水柱突然腾空而起,直插云霄。

不好了!

我大叫一声,冲进了人群。阿生?你回来做什么?村长转过头,目光里充满了疑惑。你在干什么!

我站在河边,大声喊道:“雨,降下来吧!”村长疑惑地看着我,我说:“你看,河水都活了似的!”“这也太吓人了!天哪!”

我猛地一吼,抓住了村长的手腕,愤怒地质问道:“你把村里的人都害死了!”村长却猛地甩开了我的手,高举着灯笼,大声否认:“这是河山祭,绝对是河山祭!”就在这时,天空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不是云层散开,而是真的裂出了一道缝。

黑光柱从河中喷涌而出,直冲高台上的灯笼。"轰隆"一声,高台瞬间被黑光吞没。我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切,只见村长手中的灯笼突然熄灭,那团诡异的红光却像有了生命一般,一头扎进灯笼里,化作一团更浓烈的黑雾。"不!"村长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他的身体开始扭曲,蜡质的皮肤剥落,显露出下面干枯的骨头。

周围的村民们惊恐地尖叫起来,四散奔逃。但那黑色的水柱已经蔓延到了广场,所过之处,房屋倒塌,树木枯萎。我看着这所有,心里却出奇的平静。我知道,这是报应。但我不能就这么看着。

我摸了摸腰间的猎弓,又掏出口袋里的火折子。这玩意儿原本是照明用的,后来我给它换了燃料,现在装的是特制火油。我冲向河边,直接跳进那片漆黑的水里。水冷得刺骨,可我感觉不到冷。只觉得那条龙正盯着我,眼神里满是悲悯与怒意。

“你要做什么?”龙的声音响起。“我想救你。”我喘着粗气,举起火折子。“傻孩子,你会死的。”

"死就死吧,总比当鬼强。"我咬着牙,把火折子扔向那团黑光。火折子碰到黑光的刹那,竟没有熄灭,反而像油滴落在滚烫的铁板上,瞬间迸发出金灿灿的火焰。那火不是红色的,是金灿灿的。"这是什么玩意儿?"

”龙震惊地问。“这是‘河山祭’真正的火种。”我大声说道,声音在轰鸣的水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几百年来,你们都搞错了。河山祭不是求雨,也不是献祭,而是为了唤醒河神的真身,用金色的火种来净化这被污染的河山!” 金色的火焰顺着黑光蔓延,所过之处,那些黑色的淤泥、腐烂的气味、还有那令人作呕的腥臭,都在瞬间被净化。

黑光逐渐退去,那条巨大的黑龙身躯开始颤抖,干枯的鳞片上慢慢长出闪着微光的新鳞片。黑龙的声音渐渐微弱,庞大的身躯缓缓沉入河底,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融入清澈的河水。随着黑龙的消失,水面上的漩涡也随之消失,乌云散去,一轮清冷的月亮挂在了树梢。我躺在湿漉漉的河岸边,大口喘着气。

全身骨头缝里都在叫唤,可我却笑了。我抬眼望向月亮,月光洒在水面,泛起粼粼波光,仿佛撒了满地碎钻。远处传来鸡鸣,那是天快亮时的声音。

我撑着身子坐起来,看着远处慢慢亮起来的村庄。虽然房子塌了一半,虽然村民们都在哭喊,但至少,河水还在流淌,虽然浑浊,但还在流淌。我摸了摸口袋,火折子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一点灰烬。“说起来有意思,”我自言自语道,从地上捡起一块鹅卵石,用力扔进了河里,“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扔出去最值的一块石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