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液管里的“剧本”…

说起来有意思,护士的工作往往被误解为仅仅是打针和发药,或者是像电视剧里那样,穿着白大褂在走廊里飞奔。但实际上,如果你真的坐在护士站后面观察几个小时,你会发现这里更像是一个微型的剧场,而我们,既是编剧,也是演员,更是那个在生与死边缘来回拉扯的导演。我记得那天是深秋,窗外的梧桐叶子落得满地都是,风一吹,就在医院走廊的玻璃窗上撞得叮当响。

输液管里的“剧本”…

凌晨两点的医院,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旧纸张的微酸和淡淡的饭菜香,让人不自觉地紧绷着神经。站在重症监护室(ICU)门口,我手里拿着刚打印好的医嘱单,手心全是汗水。老师张姐正不紧不慢地泡着枸杞茶,看到我紧张的样子,只是轻轻一笑,将印有“严禁烟火”的搪瓷杯挪到桌角,温和地说:“林林,别紧张。”

”张姐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一剂镇定剂,“那个病人老赵,脾气倔得像头驴,但他不是针对你,他是怕。” “怕什么?”我压低声音问,盯着监护仪上那条忽上忽下的绿色波浪线。“怕死,也怕被遗忘。”张姐抿了一口茶,眼神透过升腾的热气,望向那扇紧闭的自动门,“老赵是脑梗后遗症,这次是复发,情况不太好。

他的儿子回不来,老伴儿糊涂得分不清昼夜。他现在就像个被世界遗忘的演员,站在舞台上等待谢幕,却连个观众都没有。就在这时,重症监护室的门突然打开。李医生摘下口罩,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脸色凝重地说:张姐,老赵刚才突然躁动,心率飙升到140,用了安定也没效果。

你们进去看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下意识地想往里冲,张姐却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劲很大,像铁钳一样。“你留在这儿准备急救车,我去。”张姐把听诊器往脖子上挂了挂,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领,“记住,进去之后,别问‘哪里不舒服’,要演。

“演?”“对,演戏。在ICU里,真相有时候太伤人,我们得给他编个剧本,让他演下去。”张姐推开门走了进去,我透过厚厚的玻璃窗,看着里面的景象。老赵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有节奏地“呼哧”作响。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神里透露出惊恐和愤怒,就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张姐快步走到床边,她没有像平常那样去检查管路,而是突然把头凑近老赵的耳边,用夸张的语气冲老赵喊道:"老赵!醒醒!别装睡了!导演喊卡了,说你这场戏演得太沉闷,观众都不买账了!"

我愣住了,隔着玻璃,我都能感受到他身体的僵硬。张姐还在“演”着,她一边熟练地调整呼吸机的参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刚才隔壁床的老李头还在念叨,说你年轻时可是咱们这儿的‘硬汉’,怎么现在连个翻身都这么费劲?他说他要是像你这么怂,早就不敢娶媳妇了!” 老赵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紧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那是激将法起作用了。

老赵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桌面,带着一丝虚弱却又不屈的坚定。“谁……谁怂了?”张姐边给老赵更换输液袋,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别装了啊,刚才护士长还在夸你呢,说你虽然嘴上强硬,但心里比谁都热乎。她还说,你年轻时为了救落水的孩子,连命都不要,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这是老天爷在考验你的演技呢!”

老赵的呼吸机频率稍微平稳了一些。他费力地转着眼珠,直直地盯着张姐,眼神里少了点惊恐,多了点疑惑。张姐,你说,刚才老赵说什么来着?隔壁王哥的二儿子落水了,名字忘了。

张姐一边熟练地操作着仪器,轻描淡写地说:“你当时真是勇猛得很,二话不说就跳下去救人,自己在水里泡了半小时,那身肌肉都露在外面,溅起老高水花。张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细心安抚一件易碎的瓷器,她调整好输液管后,轻轻直起身子,双手撑在床沿,身体前倾,直视老赵的眼睛,眼中带着玩味和鼓励。“老赵,别泄气。”

导演说戏才刚开始,只要你配合,还能加个'英雄救美'的彩蛋。你儿子肯定能赶回来,给你捧个花。老赵没说话,病房里只剩监护仪的滴答声。

等了好久,他终于忍不住,直挺直挺地躺在床上。眼角的泪花滴在枕头上,他低着头,声音几乎听不见:"我...我那时候没救上来。"老赵就是这么个废物,跳下去都以为自己能得手,结果水太凉了,一句话都抓不到。张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剧情会反转。她赶紧调整状态,从戏谑的表情变成了一副心疼的模样。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赵的手背,那是那只枯瘦如柴、布满老年斑的手。“哎呀,这剧本写得不对啊。”张姐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无比温柔,“老赵,你听我说。其实那天水很浅,那人也没掉下去,是你自己吓糊涂了,跳下去是为了救……救救你自己。你是个好汉,你总是是个好汉。

老赵小声嘀咕着"我是个废物",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张姐突然提高声音,打破了他自我否定的念头:"不,你不是。你是个骗子!明明救了人,却说是自己没救上来。明明身体很疼,却从来不说。"

你把所有的苦都藏在心里,就为了不让家里人担心。你这是在演戏,演给谁看?不就是那个不在身边的儿子吗?你想让他觉得,他爸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对不对?老赵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张姐,眼里的泪水把视线都模糊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辩解,但一股巨大的情感冲击堵住了喉咙。张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免提功能,接着对手机那头说道:“喂,儿子吗?我是你爸的护士。他说他想听你的声音。”

你赶紧回来,这戏没法演了。电话那头传来嘈杂声,像是飞机轰鸣。老赵颤抖着伸手去拿手机,却无力地垂下手臂。"爸……"电话里传来年轻男人带着哭腔的声音,"我……我马上订票……"张姐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看着老赵,脸上又浮现出那副戏谑的笑容。

英雄的儿子终于回来了,这幕戏终于顺利结束。老赵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真实笑容,这是他进入ICU以来第一次如此放松地笑。他费力地抬起手,想去触摸张姐的脸,却只碰到了她的白大褂。“谢谢……”他轻声说道。

"谢什么啊,谢我演技好?"张姐笑着摇头,拿起听诊器,"行了,安心睡吧。明天早上你儿子就会在病房门口出现,到时候可得把那"英雄救美"的戏码演足了。"她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没回头只挥了挥手:"林林,进来换班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ICU的大门。老赵已经安静下来了,呼吸机平稳地运转。护士站里,张姐正揉着酸痛的肩膀,盯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医嘱,嘴角挂着淡淡的、疲惫却满足的笑容。窗外的风停了,走廊的灯还亮着,照亮了通向病房的漫长路途。

我知道,在那条路上,还有无数个这样的“剧本”正在上演,而我们,永远都是那个最忠诚的观众,也是那个最温暖的编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