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年夏天,村头的老槐树开满了白花,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飘下来,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旧梦上。那时候,村里人都说,老槐树有灵,谁要是半夜听见树上“咔咔”响,就得小心——那是树在说话。可没人信。直到那个雨夜。那晚,我正坐在自家门槛上剥玉米,天突然黑得厉害,雷声像铁锤砸在屋顶上。

我抬头,看见老槐树的枝杈间,竟浮着一盏小灯,黄黄的,像油灯,又像萤火虫聚成的光。我吓了一跳,差点把玉米壳都扔进沟里。可就在这时,树影里传来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 “你来得正好,今晚,我开个局。” 我愣住,没动。那声音又说:“不是赌钱,是赌命。
"你信吗?"我心里嘀咕,这棵树难道疯了?还是我的耳朵出了问题?话音刚落,树下突然多出一张木桌,桌边坐着一个穿灰布衣的老人。他头发花白,手拄着一根拐杖,脸上布满皱纹,眼睛却格外明亮。
"我叫阿树,"老人说,"这树叫'老槐树'。我已经活了三百多年,守护着这个村子,也守护着一个秘密。"
我刚想开口问什么,老人却抬手指向树干,说:"你听,树在说话,是它自己在说。"
我差点笑出声了。"命局"?这不就是老祖宗讲的"算命"吗?可这棵树,怎么成了赌局的主角呢?
阿树点点头,说:“不信你就试试。我出个谜题给你,在三更之前去村西头的井底找一块刻着‘活过我’的石头,找到了就赢了;要是没找到,你就得在日出前,把今晚的梦讲给全村人听。”我愣住了。
这哪是赌?这是考验。可我犹豫了。村里的人都说,井底那块石头是“鬼物”,谁去碰了,天就疯了。我表哥去年就去了,回来后天天说他看见了自己小时候的妹妹,可妹妹早死了,后来他烧了房子,自己也进了医院。
咬咬牙,我说:“试试看。” 阿树就笑了,说:“你就赢了,我把你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替你做完。” 我点点头,没再问。半夜之前,我摸黑往村西走。夜风冷,井口盖子锈得发黑,像是被谁给吞了一口。
我蹲下身,将手伸进井口,刚触碰到井壁,就听到“咚”的一声,井底的石头突然发出光亮——不是光,而是刻在上面的字,三个字清晰得仿佛刻在皮肤上:“活过我。”这一刻,我全身一震,心跳加速,几乎要从喉咙跳出来。我盯着这三个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触动,突然想起小时候奶奶常说的话:“人活着,不在于有没有钱,而在于有没有真正‘活过’。你有没有真心爱过别人?有没有为别人流过泪?”
有没有在黑暗里,点过一盏灯?” 我突然哭了。我回到阿树身边,把石头的字念了一遍。阿树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说:“你赢了。现在,你得讲梦。
我深吸一口气,说:"我梦见小时候,家里老屋塌了,我躲进床底,听见妈妈哭。她说不想活了,儿子走丢了。后来,我找到了他——他其实一直在我家后院的树下等我长大。他叫阿明,是村里唯一一个把'活过我'刻在石头上的人。"阿树听后,惊得直拍桌子,说:"原来你早就知道。"
” 我怔住。“你小时候,就见过那口井,”他说,“你八岁那年,半夜爬进井,想看看井底有没有人。你看见了,井底站着一个穿灰布衣的老人,他对你笑,说:‘你要是长大,记得回来,告诉我,你有没有活过我。’” 我浑身一震。原来,我小时候,早就见过他。
他不是老人,是我自己。我突然明白了,这棵树不是在赌命,而是在赌记忆。它在问:你有没有真正活过?有没有为某个人、某件事流过泪、动过心?我抬头看老槐树,花瓣仍在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我回到村口,将梦中的故事告诉了全村人,但大家并不相信。然而,从那以后,村里的孩子们开始在夜里悄悄地在井边点亮一盏小灯。有人说,当灯光亮起时,井底的石头也会发光。不久,阿树不见了,有人猜测他可能去了地下,也有人认为他变成了一棵树,静静地生长在村外的山中。
可每到夏天,老槐树的花瓣飘落时,总有人说听见树在说话。“你来得正好,”那声音又响起,“今晚,我开个局。” 我站在树下,笑了。我知道,我赢了。不是因为找到了石头,而是因为,我终于敢承认——我活过,我爱过,我哭过,我为一个陌生人,点过一盏灯。
后来,那口井的石头被移走了。每到雨夜,井口总有一道微光,像是有人在轻轻呼吸。我便没再问它是什么。可我知道,那不是鬼,是“活过”的证明。就像那年夏天,我坐在门槛上剥玉米,风一吹,玉米瓣儿便落了下来。我忽然觉得,原来活着,就是一场没有输赢的赌局。
你只要愿意,去听树说话,去相信,去记住——你有没有为谁,流过眼泪。那,就是你真正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