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的茶馆…

我记得那年夏天特别热,太阳像烧红的铁块一样挂在天上,连树影都显得稀薄。村口那棵老槐树,枝干虬结,树皮上布满裂纹,像老人手上的老茧,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低语。树下有个小茶馆,木门斑驳,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红布,写着“槐香茶馆”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谁用指甲刻上去的。茶馆里只有一张木桌,四把竹椅,墙上挂着几幅旧画,画的是山、水、花、鸟,但画得都不太像,像是谁在酒后胡乱涂的。老板是个老头,姓陈,七十多岁,眼睛浑浊,却总能一眼看出你心里想什么。

老槐树下的茶馆…

他不说话,只喝茶,茶是自家晒的槐花茶,用槐花、山楂、薄荷泡的,味道清苦,却有一股淡淡的甜,喝一口,像把夏天的燥热都压下去了。那年,村里来了个年轻人,叫阿林。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背着个旧帆布包,说是从城里来的,想在村里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他没说为什么,也没提钱的事,只是每天清晨准时来茶馆,坐在角落的竹椅上,点一杯槐花茶,然后就静静坐着,看树影在墙上晃,看老槐树的叶子一片片飘落。陈老头起初不说话,只是端茶递过去,茶杯上还留着一圈淡淡的花香。

后来有一天,阿林忽然开口:“陈伯,我听说这树,已经活了三百多年了。” 陈老头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动,没说话。“我查过资料,”阿林继续说,“这棵槐树,是明末一个叫李守仁的读书人种下的。他那时考中进士,却因得罪权贵,被贬到这乡下。他不愿再做官,便在村口种下这棵槐树,说要‘以树为心,以木为友’。

后来他病逝了,树还在,每年都开满花,村里的人说,树开花的时候,好像还能听见他念书的声音。陈老头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又带点深意,好像在说:“你查的果然是真事。”接着他又补充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这棵树还会说话?”阿林愣了一下,自己的茶杯差点儿掉在地上。

“树会说话?”他问。

“不是在说话,”陈老头缓缓地说,“它在记事。每一片叶子,都记着一个人的悲欢。每一场风,都吹过一段故事。

你坐在那儿,它就会默默记录下你的心情;而当你离开时,它会悄悄地将你的名字刻在树皮上。阿林起初并不相信,但依然坚持每天来这里。渐渐地,他开始在茶馆里写作,笔耕不辍地描写树、风、村里的老人,以及那些被遗忘的旧时光。他写得极为认真,字迹工整得像是在誊抄一本古老而神秘的典籍。有一天,一位叫苏婉的女医生来到村里,她是从县城过来的,此行是为了给村里的老人做体检。

她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走路轻手轻脚,仿佛怕惊动什么。她第二次进茶馆时,看见阿林坐在那儿,正低头写东西,便问:"这茶,是槐花泡的?"陈老头点点头,答道:"是。"苏婉回忆道:"我小时候也喝过,可那时候树还没这么大,叶子也不多。"

我父亲说,那年冬天,树上长了一层薄薄的冰,像挂了一串晶莹的灯笼,风一吹过,冰块就会碎裂,发出“咔咔”的声响,仿佛在无声地哭泣。陈老头眼睛一亮,问道:“你父亲也听过树在哭吗?”苏婉点点头:“是啊,”她补充道,“他说那年村里发生了严重的旱灾,大家都挨饿,连走动都困难,可树儿却开花了,开得特别繁盛,像在为我们祈福。”接着,陈老头轻声说:“那年,树开出了三场花,每一朵花都象征着一个人的离去。我觉得,第一场花,是李守仁的弟弟,他病逝在村外的山路上;第二场花,是村里那名老木匠,他为了修祠堂日夜施工,累死在工地;第三场花,是村东头那位寡妇,她的儿子走失多年,她每天守在树下哭,后来也病倒去世。”

阿林听得愣住了。突然想起来,自己之前常去那家茶馆,那天正好下雨,他坐在竹椅上,雨水打在树叶上发出"噼啪"声,听到树上传来一声低语:"孩子,你来了,我等了你好长时间。"阿林不敢回头,那声音却像从心里冒出来一样,让他心里沉甸甸的。后来,阿林开始在茶馆里读旧书,读村志,读老人们口口相传的故事。渐渐地,他发现,村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条小路,都藏着一段被遗忘的往事。原来啊,那些看似平常的地方,背后却藏着许多动人的故事。

老槐树仿佛是个活生生的记忆库,将人们的情感、悲伤与希望都深藏于它的叶子和年轮之中。某年的冬天,村里的孩子们发现树下出现了一个奇异的“小人”——穿着旧布衣,背着竹篓,手里拿着一束干枯的槐花。孩子们吓得四散奔逃,但阿林却没有跑。他走近一看,才发现那所谓的“小人”原来是块被风吹落的树皮,上面刻着一行字:“守仁,你回来了。”阿林愣住了。

他忽然明白,树不是在“记事”,它是在“活着”。它记得每一个来过的人,记得他们的笑,他们的痛,他们的沉默,他们的告别。那天夜里,阿林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槐树下,李守仁穿着旧布衣,站在树前,笑着对他说:“孩子,你终于来了。这树,不是木头,它是心。

它记得你,因为它知道你曾为它流过泪。” 他醒来时,窗外下着小雨,茶馆的灯还亮着。陈老头坐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杯上浮着几片槐花,像在轻轻飘动。“你梦见了什么?”陈老头问。

阿林看着他,声音轻得像风:“我梦见,树在说话,它说,它等了我好长时间。” 陈老头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树皮一样舒展:“那它早就等你了。你来这茶馆,不是为了喝茶,是来找它的。” 后来,阿林没再写那些故事,他只是每天来,坐在角落,听风,看树,偶尔和陈老头聊几句。他也不再提“树会说话”这种话,但我知道,他心里已经相信了。

有一年春天,村里的孩子在树下发现了一本旧书,书皮是黄的,上面写着《槐心录》。翻开一看,全是些零散的字句,像是谁在树下悄悄写下的: “三月三,花落时,有人在树下哭泣,是为亡夫。” “七月七,风起时,有人在树下笑,是为新婚。” “九月九,月圆时,有人在树下读书,是为前生未了。” 书页我觉得一页,只有一行字:“树不会说谎,它只是记得,你来过。

后来,阿林将那本书带回了城里,放在家中书架最显眼的位置。从那以后,他再没写过故事,也不再追问树是否会说话。每天清晨,他都会坐在窗前,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槐树,聆听风穿过枝叶,仿佛在低语。某天,我路过一家茶馆,看到陈老头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已凉的茶,抬头冲我微微一笑,轻声说:“你来了,树也醒了。”

”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走开了。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那棵老槐树开花。可我知道,它一直在开,只是开在记忆里,开在人心深处。我记得那天,阳光正好,风轻轻吹过,树影在墙上晃,像在跳舞。

我坐在茶馆的竹椅上,喝了一口槐花茶,苦中带甜,像极了那些被遗忘的时光。树不说话,可它一直在听。它听我们哭,听我们笑,听我们说“我忘了你”,也听我们说“我终于记得你”。它不记名字,只记心事。它不说话,却比谁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