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没停过的雨,和浑身湿透的夏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那是一种混合了旧书、潮湿的泥土和即将腐烂的落叶的气息,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我站在公交车站的屋檐下,看着雨水像无数条透明的鞭子一样抽打着地面,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天色灰蒙蒙的,仿佛一块吸饱了脏水的海绵,随时准备把了一点颜色挤出来。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指针已经无情地指向了下午四点。

那场没停过的雨,和浑身湿透的夏天…

阿豪平时最守时,今天怎么还没来?那天的雨来得毫无征兆,前一秒还闷得让人想脱外套,后一秒乌云就压下来,紧接着暴雨倾盆。我裹紧校服外套,缩在屋檐阴影里,心里琢磨着要不要冒雨跑回去,或者去家乐福躲一躲。正犹豫时,远处传来急促的刹车声,接着是沉重的喘息声。“嘿!”

等了多久?阿豪站在雨帘的另一端,他没打伞,手里提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蓝色书包。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汇成一条水痕流到下巴,又甩出去。他的校服衬衫紧贴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肩膀轮廓,运动时的汗水让脸色变得通红,但他的眼神里却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芒——那种兴奋,那种近乎疯狂的期待。

"你疯了吗?这雨下得跟瀑布似的,你跑这么快干什么?"我大声喊着,声音被雨声撕扯得支离破碎。阿豪没说话,只是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他朝我挥了挥手,指着身后那片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树林,做了一个鬼脸,转身就冲进雨里。

"喂,你去哪儿?"我顾不上雨,拔腿就追了上去。那天下午发生的事,说起来还有点荒唐。阿豪在体育课上捡到了一张旧地图,据他说,那是他爷爷年轻时留下的,上面还标着一个"宝藏"。

宝藏的具体位置至今无人知晓,但阿豪深信不疑,只要沿着地图上的路线前行,就一定能找到那个传说中的“秘密基地”。我们已经约定好,今天放学后不管天气如何,都要去一探究竟。此刻,我们正站在这个所谓的“秘密基地”门口。那是一座废弃的工厂,红砖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生锈的铁门半掩着,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

我们冲进了那个铁门,把书包扔在了杂草覆盖的水泥地上,急促地喘着粗气。阿豪赶紧擦了擦脸上的水珠,虽然全身都湿透了,但他看起来比刚才还精神。我环视四周,心里不由得感叹,这就是所谓的宝藏基地吗?

这里只有一堆生锈的机器和几个废弃的油桶,看起来比我家后院的垃圾堆强不了多少。“别急嘛!”阿豪神秘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指着其中一个点,“你看,这里写着‘老井’。传说这下面埋着宝藏,或者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你当这是拍电影呢?

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但看着阿豪那认真的样子,我便打消了泼冷水的念头。那时的我们,对这种话确实深信不疑。雨势逐渐变大,从倾盆大雨变成了连绵不绝的细雨,打在身上,让人感到阵阵凉意。为了避雨,我们决定去工厂里找个地方。阿豪指了指工厂深处的一间小屋,我们便迅速冲了过去,推开门。

屋子里黑乎乎的,只能看到几缕来自破碎窗户的光线,把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照得亮堂。地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珠,不知道是漏雨还是雨水从外面渗透进来。我们浑身湿透,贴在墙上,冷得牙齿都在打颤。"冷死了!"我蜷缩在墙角,双手紧紧抱住膝盖,"要不我们回屋子里吧?"

衣服全湿透了,回家肯定得被骂。阿豪没说话,站在窗前盯着外面的雨发呆。过了好一阵子,他转过头,盯着我说:"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点都不在乎有没有宝藏。"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落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他紧抿的嘴唇被雨水冲刷,显得格外沉重。那一刻,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胖子,让我感到既陌生又心疼。我问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问:"跑啊?"阿豪突然转过身,眼神变得坚定起来,"这雨下得这么大,蹲在这里有意义吗?你听我说,咱们去征服它。" "征服雨?"

你这话说得也太离谱了吧!阿豪一把就把我拉住了,然后直接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就这样,我们直接就冲进了雨里。

刚才的雨像是鞭子,现在却变成了无数冰冷的小手,急切地搔挠着我们的皮肤。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的田埂上行走,泥水溅得满裤腿都是,冻得人直打哆嗦。阿豪在前面大声唱着跑调的流行歌,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间回荡,格外响亮。他回头冲我们喊:“来追我啊,笨蛋!”

他回头朝我喊,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笑容。我被他的情绪带动,也跟着跑起来。穿过稻田、小溪,跑到那口老井旁。踩碎水坑,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脸,甚至钻进嘴里,带着泥土的腥味。那一刻,作业、考试、父母的唠叨全都抛在脑后。

我们只觉得身上燥热得让人难受,那种被汗水浸透的感觉反而让人觉得是一种奇特的释放。就像被紧紧攥住的气球,猛地找到一个出口,"噗"的一声,把积压已久的压力全都释放了出来。"看!那棵高大的龙眼树!"阿豪指着路边的一棵树喊道。

我们停下来,靠在树下。雨珠顺着浓密的叶子滴落,形成一道细密的雨帘。阿豪抬头看着那些还未成熟的龙眼,伸手摘了一颗,用衣角轻轻擦了擦,递给我。“尝尝,很甜的。”我接过那颗湿漉漉的龙眼,放入口中。

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带着雨水的清冽和泥土的芬芳。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龙眼,没有之一。“真甜。”我笑着说。“是吧?

阿豪也抓起一颗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味道就是宝藏的。”正当我们沉浸在这份小小的喜悦时,天空突然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轰隆——!”我们被吓得一愣,下意识地抱头蹲下,雷声仿佛要将大地撕裂开来。

突然间,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转眼间变成了冰雹,噼里啪啦地砸得生疼。“不好,冰雹要来了!快跑!”阿豪大喊,一把拉起我就往回跑。我们拼命往回赶,呼啸的风像是野兽的怒吼,雨点像是冰雹砸在脸上生疼。

我们跌跌撞撞,互相搀扶着,生怕被风刮走。我的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泥水里,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你没事吧?”阿豪停下来,焦急地扶起我。“没事,没事。

我抖落了头上的泥水,勉强站起来,喊道:“还能跑。”我们继续跑,直到看到了那扇熟悉的铁门。那一刻,我们仿佛看到了希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院子。“爸!妈!”

我们回来了!”阿豪大喊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兴奋。我爸妈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毛巾和热水。看着我们两个浑身湿透、像泥猴一样的样子,爸爸愣住了,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妈妈则先是一愣,说真的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了心疼和生气交织的表情。

"你们俩去哪儿了!雨下得这么大,也不怕感冒!"妈妈边骂边用毛巾擦着阿豪湿透的头发。爸爸蹲下来检查我们的膝盖和手有没有受伤,确认没事儿后松了口气,转头看着我们,眼里满是无奈和宠溺。

“起来吧,别在地上装死。”爸爸笑着说。那天晚上,我们俩被罚跪在客厅里反省。膝盖上的泥土干了之后变得硬邦邦的,火辣辣地疼。但奇怪的是,我一点也不觉得难受。

相反的是,回想起来,那个雨天的场景倒是历历在目。白天在雨中狂奔的情景,咬着酸甜的龙眼,还有阿豪在雨中笑得前仰后合,这些细节都让我记忆犹新。那场雨,真的让我把整条街都弄湿了。不仅仅是衣服,头发、鞋子里也全湿了。那种潮湿的感觉,倒像是给那个夏天贴上了一层保护膜,把那些美好的记忆都紧紧地锁在了记忆里,让它永远鲜活如初。如今,我已经远离了那个南方的小镇,现在生活在一个干燥的地方。

这里的雨下得很少,也很小,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每当下雨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那个浑身湿透的夏天,想起阿豪递给我的那颗龙眼。我常常会想,如果时光能倒流,我还会不会答应去那个什么“秘密基地”?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因为有些经历,有些湿透的感觉,是只有在那样特定的时刻,那样特定的地点,和那样特定的人在一起,才能体会到的。

那不仅仅是一场雨,那是我青春里最盛大的一场洗礼。故事的了,我想说,那场雨并没有停。它一直下在我的记忆里,从未干涸。每当下雨的时候,我仿佛还能听到阿豪在雨中大喊大叫的声音,还能感觉到那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的刺痛,还能尝到那颗龙眼独特的酸甜。那是属于我的,让我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