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太阳毒辣得像要把皮肤烤化,但我还是坐在竹筏上,任由泸溪河的水花溅湿裤脚。水是绿的,绿得像一块凝固的翡翠,而两岸的红岩却是那种干裂的赭红,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这种强烈的色彩对比,哪怕是个不懂摄影的外行,看一眼也会觉得心里头“咯噔”一下。说起来有意思,我本来是冲着“天师”的名号来的,想着能沾点仙气,结果刚到龙虎山脚下,就被这满眼的丹霞地貌给震住了。我叫阿明,是个搞纪实摄影的,平时总在城市的钢筋水泥里钻来钻去,这次想找个地方躲躲清静,顺便拍点“大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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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我去竹筏上的是个叫老陈的本地人。他五十来岁,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故事。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根竹篙,动作慢悠悠的,跟这急匆匆的世道格格不入。“小伙子,别光顾着举着相机,看水。”老陈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透着股定力。
我正要往下看,竹筏正漂在急转弯处,水面下隐约可见一些黑影在游动。我举起相机,对着水面猛拍了好多张,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那是成龙鱼,凶得很。’老陈瞥了我一眼,没有阻止我,他只是淡淡地说,‘这河里的鱼,几百岁了,见过的人比你去过的城市都多。你拍它们,它们可不拍你。’
” 我愣了一下,收起了相机。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手里的镜头有点沉。竹筏顺流而下,两岸的景色像电影胶片一样往后退。我们经过了一处叫“仙女岩”的地方,那块石头确实像位披着纱巾的女子,只是被太阳晒得有些干瘪。老陈指着那块石头,说起了关于张天师的故事。
老陈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在湿润的空气中慢慢散开。"说起来挺有意思,当年张道陵就是看中了这块地,觉得这里'丹成而龙虎现'。其实哪有什么真龙真虎啊,就是这山势太险,云雾一绕,看着像龙在飞,像虎在啸。"他指着远处的山崖,"不过咱们老百姓就信这个,信了这个,心里就踏实。"我望着那片红色岩壁,确实像极了盘踞的猛兽。可我脑子里想的却是怎么把这块石头拍得更有冲击力。
我想用长焦镜头压缩空间,营造那种压抑的氛围。"老陈,你说这山里真有神仙吗?"我忍不住问。老陈笑起来,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神仙?神仙都在这山里头呢。"
"你瞧那边。" 他手指向对岸峭壁上一排黑乎乎的洞口。那就是悬棺。"那是古代人的家。"老陈轻轻点了一下竹篙,竹筏晃动了一下,"几千年过去了,风吹雨淋,他们还在那里默默注视着我们。"
”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些悬棺就像是一颗颗黑色的钉子,死死地钉在悬崖上。它们是怎么上去的?又是怎么放进去的?千百年来,无数人都在问这个问题。考古学家说是用绳索吊上去的,或者是顺着天然形成的洞穴放进去的。
但在老陈嘴里,这事儿变得神秘兮兮的。“那天我也在河边玩,听老人说,以前有个不懂事的后生,非要看棺材里头有什么宝贝,偷偷爬上去。结果刚爬到一半,那绳子‘咔嚓’一声断了。你说吓人不吓人?后来这后生再也没下过山,就在那崖壁上搭了个窝,跟鸟似的。
老陈讲故事讲得生动极了,但他那双混浊中闪烁着光芒的眼睛却让我有些疑惑,感觉他在和我开玩笑。竹筏缓缓划到了一片平静的水域,老陈放下了竹篙。这里被称作“无蚊村”,据说是因为这里没有蚊子,所以古人才选择这里安葬他们的祖先。老陈跳上岸,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说道:“下来休息会儿吧。”
我也往下跳了。踩在石头上,脚底传来一阵阵凉意直冲上头。村子静悄悄的,几间老房子零零散散地分布着,门口挂着红灯笼。走进一家小商店,里面坐着一位老太太正在编竹篮。这是从哪来的呢?
”我拿起一个篮子,上面编着龙虎图案。“龙虎山嘛,祖传的手艺。”老太太头也不抬,手指飞快地穿梭,“你们城里人啊,就爱看个稀奇。其实这龙虎山,就是个养人的地方。水好,空气好,人活着就得图个舒坦。
我看着老太太粗糙的手,突然觉得我之前那种焦躁、想要“征服”风景的心态,真是可笑。师傅,这悬棺到底是怎么弄上去的?我忍不住又问。老太太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透着股狡黠:“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叫‘飞升’。
人死了,魂魄得飞上去,才能成仙。这棺材是送魂的船,自然得飞上去咯。” 老太太的话说得玄乎,但我却莫名地信了几分。或许,这个地方,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太多了。我们沿着山路往山上走,去正一观。
路两旁的树很高,枝繁叶茂,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零星的光斑。老陈走在前面,走得倒是不快,却仿佛与这片山林融为了一体,怎么追都追不上。到了正一观,香火旺盛。我烧了一炷香,看着烟雾缭绕中虔诚跪拜的人们,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说到底,我们每个人何尝不是一根紧绷的弦?
在旁边,老陈轻轻说了句“小伙子,拜拜吧。”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就在这时,我仿佛真的听到了风声,听到了水声,听到了远处泸溪河的波涛声。
我不再想照片,不再想构图,不再想那个“完美”的镜头。我只想让自己安静下来,像一块石头,像一株草。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阳光洒在正一观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我们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了下来。
今天这趟,值不值?我手里的相机已经拍满了照片,老陈突然问我。大多数照片都很普通,构图有些生硬,但有一张特别值得注意——那是我拍的他坐在竹筏上抽烟的背影,背景是红岩和绿河,色彩饱和得让人忍不住想哭。
“值。”我诚实地回答。“嘿嘿,我就知道。”老陈嘿嘿一笑,露出了那口黄牙,“这龙虎山啊,不骗人。你心里有啥,它就给你看啥。
心里装着钱,它就只是个卖门票的地方;心里装着仙气,它就是个神仙般的所在。下山时,天已完全黑透,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宛如海面上的点点星光。我回望龙虎山,它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深邃,仿佛是一只沉睡的巨兽,守护着千年的秘密。走到泸溪河边,准备坐竹筏返回。
河面起了雾,整片水域都笼罩在白茫茫的雾气里,连对岸的悬崖都看不真切。竹筏在雾气中缓缓前行,我分不清东南西北,仿佛置身梦境。"回去好好睡一觉吧。"老陈的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飘忽。"老陈,你明天还来吗?"
”我问道。“来啊,这山不等人,但人得等山。”老陈笑了笑,把竹篙往水里一插,竹筏稳稳地停了下来。我下了竹筏,站在岸边的石阶上。风很大,吹得我衣角猎猎作响。
我我跟你说看了一眼那片被雾气笼罩的丹霞山脉,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草木腥气的空气。我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神秘的山峦,大步流星地走向了灯火通明的出口,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