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次邮差的最后一封信

那年梅次的雨季来得格外早,我至今记得老邮差李三爷在青石巷口的那声吆喝。他总爱把邮筒挂在老槐树上,铜铃铛叮当响时,街坊们就知道该收信了。可那天的雨丝像银针似的扎进脖颈,李三爷的蓑衣都淋透了,手里却攥着封泛黄的信。"这封信该送到梅次镇东头的孙家老宅。"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锯子。

梅次邮差的最后一封信

我接过信时,纸角还沾着几片枯叶,信封上"孙氏"两个字被雨水泡得发胀。这是三十年来封寄往孙家的信,而孙家早在民国三十七年就搬去了南方。我踩着泥泞的石板路往东走,青苔在石缝里泛着幽光。老宅的门楣上还挂着"孙氏宗祠"的匾额,可门扉早已锈蚀,门环上的铜绿像苔藓般蔓延。推开门时,霉味混着陈年墨香扑面而来,屋梁上悬着的铜铃突然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三爷?"屋内传来沙哑的声音。我这才注意到正厅的八仙桌上坐着个穿灰布衫的老者。他手里捏着半截铅笔,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却蒙着层雾。老人的鬓角全白了,但手指关节粗大,像老树的根须。"您是..."我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腰撞上雕花木柜。

老人笑着露出皱纹:"你就是新来的邮差?我孙老五等了你整整三十七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打开,露出半块青瓷碗。碗底的釉色像凝固的月光般静谧。这时,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据老一辈人说,梅次镇的孙家祖上曾是制瓷的能工巧匠,某年一场特大洪水冲毁了他们的窑坊,老祖宗心痛之下,将这些珍贵的瓷器深埋在了祠堂的地窖里。

后来孙家迁走时,把所有瓷器都带去了南方,唯独这半块青瓷碗留在了老宅。可这和一封信有什么关系?"信里说,当年的瓷器里藏着个秘密。"老人用指腹摩挲着碗沿,"你父亲在临终前托我保管这封信,可我等了半辈子,直到去年才找到你。"他忽然站起来,从老槐树的枝桠间扯下个褪色的红布包,"这是你父亲的遗物,该还给你了。

我接过红布包,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掀开布包,里面放着个铜匣,锁扣上刻着梅次镇的图腾。老人用布帕擦拭铜匣,暗格里露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男子身着长衫站在窑前,身后是漫天飞雪。照片背面用毛笔写着"1947.12.23",这是你父亲当年的窑坊。

老人的声音突然开始颤抖。他本该在那年冬天离开,却在雪夜里失踪了。他打开铜匣门,露出了一封泛黄的信笺,字迹和我手中的信一模一样。我这才注意到,这封信的落款日期竟是1947年12月中旬。窗外的暴雨呼啸而过,老宅的铜铃又响了。我望着照片上的那个背影,突然明白了父亲为何总是说梅次镇的雪会落进心里。

此刻铜匣里的瓷器正在发光,像沉睡多年的月亮终于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