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年冬天,我刚搬到西顿镇西边的山脚,住进一间老木屋,屋前有一片荒芜的雪原,风一吹,雪就簌簌地往下掉,像谁在纸上轻轻写字。那时候我常坐在炉边,看窗外的雪,心里总想着,这地方除了风和雪,到底还有没有别的活物在动?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一只雪兔在雪地里走。它不是那种常见的、毛茸茸、蹦蹦跳跳的兔子。它走得很慢,像在走路,而不是在奔跑。

它的耳朵耷拉下来,眼睛像两颗琥珀色的瞳仁,紧盯着前方。它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每一步都像在地面刻字,又深又整齐,仿佛有人刻意踩出的痕迹。我悄悄蹲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它。它停下脚步,好奇地嗅了嗅一片枯草,然后轻轻咬断一根草茎。我想,这兔子真是温顺,完全不像我小时候在乡下见到的那些兔子,一看到人就会受惊吓四处乱窜。
它甚至没回头看我一眼。那天晚上,我翻出旧相册,翻到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上世纪三十年代西顿镇的雪原,照片里有个穿红大衣的邮差,背着一个铁皮邮包,站在雪坡上,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致雪原上的每一颗心,愿你平安过冬。” 我忽然想起来,这邮差,是西顿镇的老传说。据说他每年冬天都会独自穿过雪原,把信送到那些偏远的山洞、冰洞、溪边小屋,甚至有些没人知道的动物窝里。
信里没有地址,只写了一句话:"我知道你在冷里,也记得你。"我愣住了,心里直打鼓。这不就是传说中的"邮差"吗?天清晨,我又看见它了。它站在雪原边缘,正低头啃着一根冻硬的树皮,忽然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山脊。
我屏住呼吸,心想,它是不是在等什么人?或者,它自己,就是那个邮差?我悄悄跟在它身后,走了十几分钟,它突然停下,跳上一块凸起的岩石,转身,用前爪轻轻拍了拍雪地。我凑近一看,那雪地上,竟有一行歪歪扭扭的脚印,像是用爪子划出来的字——“邮”字,下面还有一小点,像“包”字的末笔。我心头一震。
这不就是邮差的信吗?它在写信!我赶紧拿出我的旧笔记本,翻开一页,写下:“1998年1月3日,雪原边,雪兔在雪上写‘邮’字,疑似为西顿邮差传说的重现。” 可我写完,又觉得不对。兔子写信?
那它写给谁?写给谁看?想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去山后的那片老林子,那里曾是镇上老猎人的旧居。翻开旧地图,我发现那座废弃的木屋正对着一条小溪,溪边有个常年封冻的洞口,偶尔能听到水声。走到洞口时,雪地上竟出现了一串新鲜的脚印。
我蹲下,仔细看,那脚印的形状,和雪兔的几乎一模一样。可奇怪的是,脚印的末端,有一小块冰,被踩得裂开,裂口里,竟有一小片干枯的树叶,还有一根细小的草茎,像是被人用爪子小心地插进去的。我突然想起,西顿镇的传说里,邮差送的信,从来不是纸的,而是用雪、用草、用动物的痕迹写成的。他不写信,他“留下痕迹”,让那些孤独的生灵知道,有人记得他们。我颤抖着,把那根草茎捡起来,轻轻放进我的口袋。
那一刻,我仿佛听见风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一只耳朵在轻轻抖动。第四天,我决定去溪边的冰洞。冰洞里常年冷得像冰箱,但洞口有一块老木板,上面刻着几个字:“风在走,雪在等,信在等你。” 我站在洞口,忽然看见雪兔从洞口缓缓走出。它走得很慢,像在思考。
它走到冰洞边缘,停下脚步,低头用前爪轻轻拨开一层薄冰。冰面下,竟然有一块小小的、被冻住的信纸——是用雪和草混合做成的"信",上面写着:"给雪原上的你,我知道你在冷里,你不是一个人,风记得你,雪记得你,我,也记得你。" 我愣住了,甚至不敢相信这封信是它写的。我蹲下身,轻轻捧起信纸,指尖触到冰凉的表面,我却感到一阵暖意。我抬头看着它,雪兔静静地望着我,它的眼睛像两粒深褐色的煤,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平静,仿佛在说:"我一直在等你发现我。"
我突然间领悟到,西顿的邮差,远远不止是一个人的角色。它承载着一段记忆,延续着一种存在。是那些被遗忘的生命,用他们独特的方式,在雪地上留下痕迹,默默诉说着:我们还活着,我们记得,我们彼此看见。那天晚上,我坐在炉火旁,将那封"信"轻放在桌上。我打开台灯,照亮它,发现信纸上那些由雪和草混合的痕迹,在灯光下竟微微发亮,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我忽然不禁笑了。原来,我们所认为的"孤独",不过是我们还没学会正确解读世界的方式罢了。后来,我每天会在雪原边放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你不是一个人,风记得你。" 我还会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下"邮"字,然后轻轻踩上去,让雪地留下印记。等到冬天过去,春天来临,我再去雪原查看,发现雪兔早已不见踪影,但雪地上却多了许多歪歪扭扭的"邮"字,还有些则整齐得像用笔画出来的一样。
我问邻居老陈,他说你看见的不是兔子,是雪原的呼吸。我点点头,算是回应。其实它不是在送信,而是在活着。有次我路过溪边,听见水声里传来一声轻响,仿佛有只耳朵在轻轻颤动。我回头一看,只见一只小狐狸站在冰洞口,它的眼睛和雪兔一样,深褐色的,安静得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笑了笑,低声说:"你好啊,邮差。" 它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冰洞。我站在原地,风从耳边吹过,像有风在轻轻掠过。我知道,它还在等。而我,终于学会了,在雪原上,听见生灵的呼吸。
说起来有意思,那年冬天,我收了一封信,是用雪和草写的,寄给我的朋友。信上只有一句话:“你不是一个人。” 我后来才知道,那封信,是雪兔留下的。我把它夹在日记本里,一直没敢打开。直到去年春天,我搬家那天,翻开旧本子,信纸已经融化,只留下一行字,像雪地里的脚印,浅浅地印在纸上: “风在走,雪在等,信在等你。
” 我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的山,风轻轻吹过,雪原上,又有一只雪兔,缓缓走来。它停下,抬头,望了望我,然后,轻轻用爪子在雪地上划了一道。那道痕迹,像极了“邮”字。我笑了,轻轻说:“谢谢你,冬天里的邮差。” 风里,没有回声,但我知道,它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