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年夏天,我刚搬进城东头那栋老式居民楼,楼道里总是飘着一股潮湿的木头味,像是谁在墙角堆了太久的旧书,又像是风吹过老墙缝里渗出的霉气。楼下的那棵老槐树,枝干虬结,像老人伸开的手掌,树皮上布满了裂纹,像干涸的河床。每到傍晚,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那年我租了三楼靠右的房间,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姓王,说话慢悠悠的,总爱在楼道里哼一段老戏文。她说:“这楼建于1958年,那时候人少,楼也窄,住的都是老实人。

后来,一些外地人过来了,引发了许多混乱,连树都好像在发疯。起初我并没当回事,以为那是老妇人在讲述古老的故事,但后来,我总能在夜晚听到树影的晃动,仿佛有人在树下走动。真正让我开始怀疑的,是那个第七个夏天的傍晚。那天我加班到九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楼里,天色已全黑,路灯依次亮起,仿佛星星落满了水泥地。走到楼道口时,我突然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声音是从老槐树那边传来的。
本以为能忽略,但那声音实在太熟悉了——是拖鞋踏在石板上的声音,老旧的拖鞋,鞋底已经磨得发白,每一步都发出“咯吱”的声响,仿佛在踏着过往的回忆。我停下脚步,屏息凝神,缓缓靠近那棵树。树根下摆着一张小石凳,上面落着一片干枯的树叶,还有一只破旧的铁皮饭盒,盖子半开着,里面空空如也,边缘却残留着一抹暗红,像是血迹,又似被雨水浸透的泥土。心跳加速,喉咙干涩,想要后退,脚却仿佛被什么力量定住。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直接钻进我的脑海—— “你终于来了。”
我猛地回头,楼道里空无一人,可那声音分明是女人的嗓音,带着久远的、被风吹过多年的沙哑。我颤抖着慢慢蹲下,伸手去碰那铁皮饭盒,指尖刚触到,饭盒突然"哐"地一声合上,盖子严丝合缝地闭合,像是被谁从里面压紧。我吓得后退一步,脚下一滑撞在墙上,墙上的老式挂钟"当"地响了一声,时间定格在七点零八分——这钟我从没听过它走错过。我决定天一早去问王阿姨,天清晨我提着保温杯站在她家门口。
她现在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蓝布衫,手里拿着蒲扇。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静得像平静的小湖,"你听见了?"她问。我点点头,声音都在发抖:"我听见了,树下有人说话,还有一个饭盒,像是有人在里面煮饭,但饭盒是空的。"
” 她笑了,笑得有点苦,像风吹过枯井。“那不是饭盒,是‘第七个夏天’的容器。”她说,“你不知道,这楼里住过七个人,都是在夏天搬来的。他们都说,自己是‘第七个夏天’的见证人。” “第七个夏天?
“是啊,”她慢慢地说,“那个夏天,他们搬来,住了一年。夏天结束,就搬走了。你知道吗?那个夏天,他们又回来了,但只住了三个月,就突然消失了。那个夏天,有人在树下发现了一只烧焦的铁锅,锅底刻着‘第七年’三个字。第四个夏天,楼道里开始有水渗出来,夜里总听见水滴声,像是有人在哭。”
第五个夏天,树根裂开,露出一块黑石,上面写着‘别信声音’。第六个夏天,有人在夜里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站在树下,手里拿着饭盒,朝天喊:‘我饿了,你们都忘了我。’” 我听得头皮发麻。“第七个夏天呢?”我问。
她沉默了片刻,抬头望向那棵槐树,风拂过,树叶发出轻柔的沙沙声。第七个夏天,这里不再有新的住户。然而,每天傍晚时分,树下总会多出一个空饭盒。尽管饭盒空无一物,但每到夜幕降临,饭盒里便会升起一丝丝热气,仿佛刚煮过饭菜。有人说,那是第七个人的魂魄。
那天晚上,我似乎一直没能入睡,坐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突然,厨房传来了锅碗碰撞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忙碌着煮饭。起身去查看,厨房里空无一人,但灶台上放着一个铁皮饭盒,盖子敞开着,锅里还有热气,看起来刚刚煮完一锅白粥。我跑下楼,走到树下,那饭盒依然在,盖子半开,热气腾腾。正准备触摸,饭盒突然“咔”的一声合上了盖子,热气瞬间散去,只剩下凉风。
我转身想要离开,却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就在那一刻,我看到树根下有一个身影缓缓地站了起来——一身蓝布衫,头发已白,手里端着饭盒,背对着我的人,静立在月光下。她没有回头。我艰难地爬起来,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记起王阿姨说的第七个夏天,是“没人搬进来”,可她自己,却是第七个夏天才搬进来的。我这才明白过来——她不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而是自己就是那个第七个人。
那天晚上后,我再没敢在楼道里走夜路。后来我搬走了,也没再见过那棵老槐树。但每到夏天,我总会梦到那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她站在树下,手捧饭盒,轻声说:"你终于来了。" 后来我才明白,那棵老槐树其实早就死了。树根下埋的不是什么鬼魂,而是一批老住户留下的遗物——他们年轻时用过的饭盒、拍下的旧照片、写的信件,还有他们互相留下的"夏天日记"。
第七个夏天到了,是我搬进来的夏天,也是最想被记住的夏天。那个饭盒,是我留下的,一份“食物”。后来我在城东的旧书摊上,翻到一本泛黄的日记本,封面写着《第七个夏天:槐树下的饭盒》。翻开页,写着:“1963年7月,我们搬来。楼里没有灯,只有风和树声。”
我们说,夏天会很长,我们不会走。可后来,我们一个接一个走了,走得悄无声息。只有饭盒,还在树下,等一个能听见它声音的人。” 我合上本子,窗外的风又吹起来了,树叶哗哗响,像有人在说话。我忽然觉得,鬼故事,也许不是怕的,而是——我们终于听见了,那些被遗忘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喝了一杯凉茶,望着远处的月亮。风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铁皮饭盒盖子被打开又合上。我笑了笑,知道那不是鬼,是夏天在说话。后来我回去一看,那栋楼的老槐树已经被砍了,树根也被挖走,只剩下一个坑。
坑边,立着一块小石碑,上面刻着:“第七个夏天,我们曾一起煮过饭。” 我站在那儿,风从我耳边吹过,像有人在轻声说:“你终于来了。”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可我知道,那饭盒,还在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