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长满白花的坟:白犬坟往事

烧纸的味道总是先于雨而来,尤其是在这种阴沉的午后。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捏着几张黄纸,鼻尖萦绕着那股混合着潮湿泥土和灰烬的怪味。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着树干,好像在催促我赶紧走,又好像在挽留。说起来,槐树沟这地方,以前是出了名的穷,穷得连鸟都不愿意多停。但就在村子的最西头,靠着那片乱石岗的地方,却有一座坟,坟头上常年长着一种不知名的野花,开得白得扎眼,跟周围的黄土格格不入。

那座长满白花的坟:白犬坟往事

村里人都把这座坟叫做“白犬坟”,我从小听着它的故事长大。记得那年我还只有七八岁,刚上小学一年级。

那时候村里还没有通电,晚上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我胆子小,睡觉时总是紧紧拉着爷爷的手。爷爷是个不太爱说话的人,但他养了一条狗,名叫大黄,毛色黄得像秋天的枯草,大家都叫它“大黄”。大黄虽然外表不起眼,但非常护主,只要有人敢欺负我,它就会冲上去呲牙示威。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大黄渐渐老了,在一个寒冷的雪夜里,它在窝里平静地离开了。

爷爷没哭,只是默默把大黄埋在了后院,特意在那儿插了根枯树枝做记号。从那以后,爷爷的心仿佛也跟着大黄一起埋进了土里,整个人变得冷冰冰的。直到有一天,村西头来了个外乡人,带着一只纯白的狗。那狗长得真俊,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眼睛像两颗黑宝石,透着股机灵劲儿。外乡人是个哑巴,不会说话,但在村口转悠了三天,看中了爷爷家那块空地,便住了下来。

爷爷养了一只狗,他亲切地叫它“阿白”。刚开始,阿白显得很警觉,总是竖着耳朵四处张望。但过了没几天,它就和爷爷熟悉了。每天早晨,爷爷上山放羊时,阿白都会安静地趴在门口,目送他离开;傍晚时分,爷爷回来,阿白会远远地跑来迎接。那时候,我最开心的事就是跟随爷爷放羊,放羊归来后,我常常和阿白在草地上追逐打闹,享受那无忧无虑的时光。

阿白特别聪明,甚至比我还聪明。记得有一次,我拿着一个刚烤好的红薯,刚剥开皮,阿白就凑了过来,用那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我的手心,然后趴在地上,把头埋在前爪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红薯,尾巴在身后轻轻扫着地上的土。那眼神,可怜巴巴的,看得我心都要化了。我只好掰了一半给它,它吃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生怕烫着。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阿白也成了槐树沟的一部分。

阿白虽然浑身雪白,却一点都不娇气。夏天总爱趴着石头晒太阳,暖洋洋的;冬天就钻进爷爷怀里,那是它唯一能进屋的时候。爷爷平时话不多,但和阿白在一起时,脸上总会浮现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柔和笑意,像被春风吹皱的湖面般温润。可这份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那一年夏天,雨下得特别大,而且特别多。暴雨连着下了半个月,山里的河水暴涨。村东头的老李家因为住在低洼处,房子差点被冲垮,多亏了村里人帮忙才抢出了东西。爷爷家在半山腰,地势还算高,暂时没事。但危险还是来了。

那天傍晚,天色黑得像锅底,雷声滚滚,大雨倾盆而下。爷爷正准备去羊圈看看羊群,阿白突然发了疯一样,冲到门口,对着爷爷狂叫不止,尾巴夹在两腿之间,身体不停地颤抖。它一边叫,一边用头去撞爷爷的腿,好像在拼命拉着他往后退。“阿白,你干什么?羊圈里没进狼啊?

”爷爷皱着眉头,想要推开它。阿白不依不饶,它跳起来,一口咬住了爷爷的裤腿,死命往屋里拖。爷爷被它拖得踉踉跄跄,心里有点火了,刚想踢它一脚,却突然看见阿白的眼睛里全是泪水,那种眼神,我从未见过,既惊恐又绝望。“这畜生,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爷爷骂了一句,但还是被阿白硬生生拽进了屋,顺手关上了门。

爷爷刚关上门,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巨响,仿佛天要塌下来似的。紧接着,房屋倒塌的声音和爷爷的呼救声交织在一起。那是一座爷爷住了几十年的土坯房,连日的暴雨导致地基松动。刚才阿白拼命将他拖进屋内,刚好避开了塌下来的房梁。爷爷爬起来,浑身是泥,顾不上擦,推开房门就往外冲。

外面的雨大得看不清路,雷声在耳边炸响。他跌跌撞撞地冲到房檐下,抬头一看,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的房子塌了一半,墙角被大水冲垮了一个大洞,浑浊的洪水正从洞里涌进来,直逼着堂屋。而就在那洪水边上,阿白正趴在一块大石头上,浑身湿透,却死死地护着一块木板。那是爷爷平时晒粮食用的木板。

爷爷听明白了。刚才阿白把他拉进屋,是因为房子要塌了;它把他拽进来,是因为怕他被埋在废墟下;而它现在趴在洪水边上,是为了把这块木板叼过来,垫在洪水里,好让大家能踩着木板过河,去救羊圈里的羊。爷爷大叫一声:“走!” 阿白似乎也知道自己没力气了,它轻轻蹭了蹭爷爷的脸,然后跟着爷爷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跑。那天晚上,爷爷带着阿白,还有村里赶来帮忙的人,救出了所有的羊。

阿白累得站不起来,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睛却始终盯着那片废墟。天啊,爷爷终究没能从噩梦里醒过来。洪水退去后,他去废墟里清理,想把阿白埋在院子里。可他在角落里只找到项圈,还有几根被血染红的白毛。

阿白不见了。爷爷在下游疯狂地找了三天三夜,翻遍了河滩、树林,连每个水坑都没放过。可最终只留下满地泥沙,什么也没找到。

那天晚上,爷爷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手里握着那个项圈,坐了一整夜。天亮时,他站起来,把项圈埋在了后院的老槐树下。接着,他从屋里拿了一把铁锹,走向村西头的乱石岗。在乱石岗上,他挖了一个坑,把平时用来喝水的旧碗放了进去。随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那是阿白生前最喜欢的,上面还留着阿白的味道。爷爷没有流泪,只是默默地继续挖土,一铲一铲地将土填进坑里。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埋葬一件珍贵的宝物。

后来,爷爷在那块乱石岗上盖了个简陋的棚子,住了下来。他总说,阿白就在那里,他要守着它。从那以后,村里人再也没见过爷爷进过村。

夕阳把乱石岗染成金红色时,总能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牵着根绳子在坟前徘徊。那根绳子是阿白生前用的。爷爷直到八十岁那年才病倒,弥留之际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说:"阿白……它想你了……它说……它想回家了……"说完就走了。村里人按他的遗愿把他埋在阿白坟的旁边。

两个坟墓并排着,中间就隔着一条小路。爷爷走后,每次回老家,我都会去看看白犬坟。坟头上的那朵白花,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但越长越好,一年比一年茂盛。有时候我会觉得,那不是一朵花,倒像是阿白的毛发,在风中轻轻飘动。那天下午,雨总算停了。

我走到白犬坟前,点燃了纸钱。火苗轻轻摇曳,映照着坟头上的白色花朵。我弯下腰,抚摸着那块冰冷的石碑,就像小时候阿白用温热的手心蹭我的手背一样。“阿白,”我轻声说道,“爷爷已经走了,现在和你在一起了。”话音刚落,一阵风突然吹过,卷起地上的纸灰,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最后轻轻落在了那朵白花上。

这时我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叫声。“汪——”那声音清脆响亮,充满活力。我猛地抬起头四处张望。乱石岗一片寂静,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我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时,我不由自主地回头张望。雨后的天空中,一道彩虹横跨在乱石岗的上方。在彩虹的映衬下,那座白犬坟显得格外庄严肃穆。我知道,那绝不是幻觉。阿白在那里,爷爷也一样。

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我,陪着这个村子。我迈开步子,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了许多,就像小时候牵着阿白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