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德萨的阶梯总是很长,长得像要把人的心事都拉扯到海平面以下。那天下午,阳光毒辣得像要融化柏油路,我站在第42级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感觉整个人都要被这股黑海的咸湿味给腌透了。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年木头、发霉的橘子皮和某种廉价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这就是父亲的家,或者说,是我们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房子在第五大道,地势很高,推开阳台的门,就能看见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像蚁群一样沿着波将金阶梯缓缓蠕动。

“你回来了?”父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那种特有的、仿佛喉咙里含着一口沙砾的沙哑。他坐在那张深绿色的旧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根快燃尽的香烟,烟雾缭绕中,我看不清他的脸。我扔下行李箱,那种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我回来了。
“但我听说了关于列夫·伊里奇的一些事情。”我走到他面前,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有人看到那个收废品的老头,带着绳子进了这栋楼。” 父亲没有抬头,只是把烟灰弹在地上,浑浊的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处。“那是他的工作,阿廖沙。他不是来偷东西的。”
我轻声说道,手指着角落那台巨大的黑色钢琴,那台施坦威。父亲,你年轻时省吃俭用买来的,你说它是我们的灵魂。现在,你怎么能把它卖给那个连乐谱都不识的收破烂的呢?父亲终于抬起头,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城市里的灵魂,或许比海鲜还廉价。在这个时代,谁还愿意去听那些过时的爵士乐呢?大家更关心的是今天的黑鱼多少钱一斤,或者能不能抢到去伊斯坦布尔的船票。那是属于你的过去。
那是你的骄傲!”我有些激动,抓起桌上的一个玻璃杯想摔在地上,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看着父亲那花白的头发和微微颤抖的双手,我意识到,他老了,老得像这栋楼外墙上的剥落墙皮。“骄傲能当饭吃吗?”父亲反问,语气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你回莫斯科是为了什么?
阿廖沙,你不是还在为那套公寓和那笔让你烦恼的房贷操心吗?我年纪也大了,不想拖累你。这台钢琴以后也没人弹了,放在那儿占地方,不如换成钱,够我住进疗养院,也省得你操心。我愣住了,心中五味杂陈。
疗养院。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敲在胸口。我总是觉得父亲身体硬朗,总能在阳台上喝着伏特加看海。原来,他一直独自承受着病痛,我眼中的"固执",不过是他在与衰老对抗的最后倔强。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窗外的海浪声像是一下一下的敲击声,一下一下砸在我神经上。我站起来走到阳台,看见父亲正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八音盒。他轻轻拨动着上面的发条,断断续续的旋律听起来却格外凄凉。我跟你说啊,我决定带他去走走台阶,不是为了卖钢琴,而是为了找回点什么。
走在下楼的阶梯上。天还没完全苏醒,空气中带着一丝凉意。卖鱼的老妇人已经在摆摊卖鱼,红色的鲱鱼被放在冰块上闪闪发亮。几个背着书包的孩子们追着跑,笑声清脆惊起停在栏杆上的海鸥。还记得这里吗?
我问父亲,他停下脚步,凝视着熙熙攘攘的街道,眼神中带着一丝迷茫。“记得啊,”他说,“那时候,我每天都要走这条阶梯到码头。为了省钱,我从不坐电车,而是一步步走下来,看着下面的船只来来往往,想象着它们将要去往的地方。”
” “那时候你拉手风琴吗?”我问。“不,那时候我弹钢琴。”父亲纠正道,嘴角微微上扬,“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天才,只要弹上一首曲子,整个世界都会为我让路。” 我们走到了一家名为“蓝色音符”的老爵士酒吧门口。
那是一栋红砖砌成的建筑,门口的霓虹灯管已略显陈旧。父亲推开门,门铃清脆地响起,店内人并不多,几位常客坐在角落里悠闲地品着咖啡。吧台后,一位老琴师正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斑白,细心地擦拭着萨克斯风,见到父亲,他微笑着说:“老朋友,难得见你这么久才来。”
琴师抬头,目光正好与父亲相遇,热情地招呼道。父亲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的少年时光。“我只是过来看看。”琴师轻声回应,随即指了指不远处的空位,语气温和,“今天是个好日子,你何不试试看弹奏呢?”
父亲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急忙摆手拒绝:“不行不行,手都生了,几十年没摸了,指法都忘了。” 琴师神秘地笑了笑,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布满铜锈的旧铁盒子,说:“你来试试这个。” 我凑上前一看,原来是个老式口琴。父亲看着那口琴,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
他慢慢坐下来,接过口琴。手指试着摸索琴键,虽然有些生疏,但肌肉记忆似乎还在。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吹出了一个音符。这段即兴的爵士乐充满了节奏感强烈的切分音和层次分明的和声,听起来既悲伤又欢快,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嘲讽命运。整个酒吧突然安静下来,连角落里的萨克斯手也停下了手中的活,静静地看着父亲。
我站在父亲身后,望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忽然间,我懂了。他并不是想卖掉那架钢琴,也不是想住进疗养院。他只是想找回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他想让我明白,即便年老体衰,即便身体不再硬朗,他的灵魂依然属于这片海,属于这些台阶,属于那段充满激情的岁月。一曲弹罢,父亲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睁开眼看着我,眼角有些湿润。"阿廖沙,"他轻声说,"这琴,我不卖了。"我走过去扶住他,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知道,爸。我不卖了。"
这时,窗外突然刮起了大风,黑云压得很低,海浪声也越来越响。典型的敖德萨暴雨即将来临。“快回家!”父亲喊道。我们冲出酒吧,冒着大雨狂奔。
雨水打在脸上,凉得刺骨。我们沿着阶梯往上跑,父亲跑得飞快,仿佛回到了年轻的时候。跑到一半时,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往下看。雨幕中,波将金阶梯被雨水冲刷得像一条灰色的巨龙。远处的海面上,电闪雷鸣,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整个港口。
我不管你让我在那儿待着,就往阳台上冲去!父亲推开了那扇旧木门,站在阳台上中央,张开双臂,任由像发条的暴风雨在他的脸上肆虐。雨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大声对着大海喊道:“我是自由的!”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在这个充满变数和动荡的城市,面对生老病死的无常,父亲选择了一种最浪漫、最决绝的方式来表达他的存在。我走过去,轻轻地从后面抱住他,将外套披在他的肩上。
“爸,咱们回家吧。”我轻声说。爸爸轻轻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一丝轻松的笑容。那种笑容里没有疲惫,没有焦虑,只有淡淡的释然。“好,咱们回家。”
”他握紧了我的手,“回家,我要弹琴给你听。” 我们关上阳台的门,把风雨关在外面。房间里只剩下钢琴发出的低沉共鸣声,和父亲那略带沙哑却坚定的歌声。那是一首关于敖德萨的歌,关于海,关于阶梯,关于永不褪色的青春。窗外的雨还在下,但我知道,无论风雨多大,只要这架钢琴还在,只要这阶梯还在,敖德萨的故事就永远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