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特别冷,连街边的槐树都落了一片叶子。我蹲在诊所门口修自行车时,听见老张在里头喊:"李奶奶,您别着急,我这就给您扎针。"他的声音像被冻住的蝉鸣,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轻浮。我往诊所里瞥了一眼,老张正把一根银针往李奶奶的胳膊上戳。老人布满老年斑的手颤抖着,却死死攥住老张的衣袖。

李奶奶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砂纸磨过,显得有些沙哑,她指着自己的胳膊说:“我这胳膊以前被蜈蚣咬过,你得往里头扎三寸深。”老张一边在塑料椅背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一边安慰道:“您别担心,我这针是特制的,专门用来驱寒止痛。”他抬起手指了指墙角贴着“中医世家”字样的药柜,得意地说:“去年给王大爷扎完针,他女儿还送来两瓶茅台呢!”我缩了缩脖子,这间不足十平米的诊所里,老张的“特制针”已经扎了二十七个人。药柜上虽然贴着“中医世家”的红纸,但里面却混着工业酒精和过期的止痛贴。
最讽刺的是,老张的招牌写着"祖传秘方",可他开的药方里,竟有三味药是某家药厂的促销样品。那天傍晚,李奶奶的孙子小刘冲进诊所,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诊断书。"爷爷说他腰疼,您给看看。"小刘的睫毛上还挂着霜,"可您给开的药,他吃了后发烧了。" 老张的圆脸突然涨红,像被开水浇过的柿子。
他捏着药方反复揉搓,"这药方我写了三遍,您看这'三七',我特意从药材铺买的新货......" "您别狡辩!"小刘的怒吼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爷爷现在在医院,医生说他得了败血症!" 我望着老张颤抖的手指,脑海中浮现出去年冬天的画面。那天他给邻居家的赵婶扎针,结果赵婶的胳膊肿得像馒头,在医院挂了三天点滴。而今他依然在诊所里,用着和当年同样的银针,只是这次,他的病人是李奶奶。
医院的消毒水味道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我在ICU的玻璃门外看到,李奶奶的孙子正攥着半叠皱巴巴的钞票往病房里塞。"爷爷的病是您给治坏的!"小刘攥着钱攥得紧,攥得 tight,"您这 supposed 神药,简直是害人啊!" 老张就站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攥着半包皱巴巴的纸巾。
他猛地扯开衣领,锁骨下方一片暗红的淤痕在冷白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那是去年夏天,他为了给王大爷"调理",用酒精灯给病人烫伤留下的疤痕。"我...我也是为了救人..."老张的声音像被揉碎的纸团,"您看我这药方,我特意找老中医校对过..." "校对?"小刘突然冷笑,"您知道那老中医是谁吗?"
就是您上个月在药厂买的促销样品。我这才想起老张的药方上总有一行小字写着"本方经XX药厂临床验证"。此刻那行字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仿佛一道伤口。后来听说老张诊所被查封那天,他还在角落里藏着一罐"祖传秘方"。那罐子里装的,是某家药厂的过期保健品。
而李奶奶的葬礼上,老张的白幡飘在风里,像一片被揉皱的旧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