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三个小时,把城市的霓虹灯晕染成一片模糊的色块。林宇盯着桌上那张皱巴巴的A4纸,笔尖悬在半空,墨水在纸上晕开了一个小黑点,像一只惊慌失措的眼睛。说起来有意思,这已经是林宇在这个名为“时光”的旧书店咖啡馆里坐着的个小时了。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支钢笔,笔帽已经被捏得有些变形,但纸上依然是一片空白。他的面前摆着一张比赛通知单,上面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本次文学大赛的主题——“二十字以内,写尽遗憾”。

“二十个字,”林宇低声嘟囔着,声音在空荡荡的咖啡馆里显得有些干涩,“这简直是在拿刀子逼人。” 坐在他对面的老陈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的紫砂壶。老陈是这家店的老板,也是个据说在文坛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他抬起眼皮,透过那副厚得像瓶底一样的眼镜看了林宇一眼,嘴角扯出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二十个字?
老陈的声音沙哑,透着岁月的痕迹,问:“你写的是故事,还是在写自己的墓志铭?小说需要起承转合,需要铺垫和渲染,你给的只是二十个字,这就像是让我一口喝完一整瓶陈年茅台,还得告诉我这酒是什么年份的。” 林宇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头发更加凌乱,像个乱糟糟的鸟窝,“我知道,我明白。但这次我是为了奖金,而且,我觉得这会逼出我的潜能。”
以前我写个一千字都觉得憋屈,现在只有二十个字,应该能精简到极致。” “极致?”老陈轻笑了一声,将滚烫的水注入壶中,“你那是精简吗?你那是阉割。真正的短,是留白,是余音绕梁。
就像你听那首《二泉映月》,如果你非要在曲子停下来的那一刻,非要用文字描述出阿炳当时心里的每一个念头,那你写出来的肯定不是这首曲子,而是一篇病历报告。” 林宇被噎了一下,但他心里的火气并没有消下去。他是个标准的文学青年,坚信文字的力量在于铺陈和堆砌,在于把每一个细节都刻画得入木三分。让他用二十个字概括人生,简直比让他去跑马拉松还要难受。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湿冷的风裹着水汽扑进来,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踩着水渍走了进来。深蓝色雨衣裹着湿漉漉的身躯,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整个人透着几分狼狈。他摘下帽子,发梢还挂着水珠,眼底泛着疲惫的光。走到吧台前时,嗓音沙哑地朝老陈开口:"来杯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要热的。"
"老规矩?"男人轻声问道。老陈头也不抬,熟练地操作着咖啡机。"老规矩。"男人简短地应了一声。林宇不自觉地打量了一下那个男人。
挺有意思的,这个男人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像是历经沧桑后沉淀下来的。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口袋掏出个有些磨损的皮夹,数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桌上,又从包里摸出个信封,轻轻搁在桌角。林宇的目光被那个信封吸引。信封背面用黑笔写着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仿佛是用尽全力写下的。"那是……"林宇忍不住开口。
"啊,就是他。"老陈指了指角落里的那个人,"他叫阿木,是个设计师,经常来这儿改图。最近好像遇到点事,听说公司裁员了,他老婆又生病了。"林宇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在自己的A4纸上。他正在构思一个爱情故事,想写关于一对恋人之间生离死别的故事。
他写下了这样一句话:‘她走了,我留了灯,等了一整夜。’——刚好十八个字。老陈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你这是在陈述事实,而不是在讲故事。’接着,他补充道,‘读者看了只会觉得你冷血,或者觉得你矫情。’
“你说这写法行不行?”林宇有些不服气,“我看您给的句子,窗外下着雨,她收拾好行李,转身离去,没有回头,我坐在黑暗中,听着雨声,心如刀绞。这才二十个字,字数超标了。”老陈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走过来,“二十个字,你要写出画面感,写出动作,写出情绪的余波,这才是写作的真谛。”
记住,文字也是一门艺术,不是记流水账呢。林宇盯着那杯咖啡,蒸汽慢慢上升,差点看不清了。他想着换个思路,想着上次失恋时那个女孩,她把他的东西都扔了,只留下一把钥匙。
那天晚上,他站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手里握着那把冰冷的钥匙,呆呆地望着空气。“她走了,我留了灯,等了一整夜。”——还是不行。太普通了。他又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父亲去世的那一天。
他没哭,心里却空了一大块。他拿起父亲留下的烟斗,在桌面上轻轻磕了磕,烟灰散落一地。“父亲走了,我没哭,只是磕了磕烟斗。”——十六个字。“还是太硬。
"老陈开口说道:'你这是在写新闻稿啊。' 林宇着急起来。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雨依然在下,雨点敲打着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在催促着他。他感觉自己的思路乱成一团,越想越乱。这时,角落里的阿木站了起来。
他端起那杯黑咖啡,一口气喝完,然后摸出一张餐巾纸,在杯垫上写了起来。林宇一下就被吸引住了。他看到阿木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轻轻地把餐巾纸折好,放进信封,贴上邮票。“他在干嘛?”林宇忍不住问。
老陈耸了耸肩,随口说道:“大概就是写些感悟吧。”他指了指远去的阿木,“有些人喜欢通过写字来表达自己的情感。”林宇被这句话激起了浓厚的好奇心,他凝视着阿木离去的背影,在雨中显得格外单薄。突然间,他感到一种强烈的共鸣,似乎在阿木身上看到了自己渴望拥有的品质——经历了生活的种种磨难后,仍能保持沉默与坚韧的力量。
林宇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纠结于那些华丽的辞藻。他闭上眼睛,让思绪飘回到那个雨夜。他想象自己站在车站的站台上,目送着火车缓缓开动,那个熟悉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那一刻,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没有痛哭流涕的告别,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洞的寂静。
他猛地睁开眼睛,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动,墨水在纸上沙沙作响。写完“他没赶上末班车,她也没来”这几个字后,他停下了笔。看着这行字,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形容词,也没有感叹号,只是简单的几个字却承载了无尽的情感。
只有两个事实,两个残酷又平静的事实。老陈凑近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又慢慢舒展开来。他说有点意思,虽然没有直接的情绪,但情绪都藏在字里行间了。"没赶上"和"也没来",这像是双重打击,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无奈。
” “这就是我想写的。”林宇低声说道,感觉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他看着窗外的雨,雨势似乎变小了一些。他想起阿木写的那张餐巾纸,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个冲动。他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
“父亲走了,儿子没哭,只是把烟头掐灭。” 写完这行字,林宇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他意识到,二十个字并不是一种限制,而是一种锤炼。它逼迫你剔除那些无用的水分,只留下最核心的骨骼和血肉。“好了。
”林宇把纸折好,放进信封里,贴上邮票。他站起身,将信封投进了门口的邮筒。“去哪?”老陈问。“去寄信。
林宇笑了笑,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接着说:"然后去吃点好的。"他走出咖啡馆,外面的空气依旧潮湿,但那种沉闷感已经消散了。他沿着人行道走着,目光落在路边积水倒映的路灯上。忽然,他注意到前方有个熟悉的身影。
是阿木。阿木正站在邮筒前,似乎在犹豫着什么。林宇快步走过去,看见阿木正准备将那个信封投进去。“等等!”林宇喊了一声。
阿木转过身,有些惊讶地看着林宇。“那个信封……”林宇指了指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