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地板上,阳光把尘埃照得像金粉一样乱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旧书纸张和刚切开的苹果的甜味。五岁的乐乐正盘腿坐在那堆五颜六色的塑料积木中间,手里攥着一块深蓝色的底板,像是一个正在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我记得那天,乐乐已经在这个“银河堡垒”上花了整整两个小时。

那是一座宏伟的建筑,有着尖尖的塔顶、厚厚的城墙,还有几个金色圆盘,那是用来象征"荣耀"的。乐乐兴奋地举起积木,稚嫩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骄傲:"爸爸你看!这是护城河!这是瞭望塔!" 我正坐在旁边的懒人沙发上翻看着一本杂志,听到喊声放下杂志,凑过去看了一眼。
说实话,虽然有些地方不太规整,但那种充满活力的感觉真的很让人感动。这护城河修得真宽。乐乐听了,眼睛笑成了月牙,正准备把一块红色尖顶放上去,结果意外发生了。可能是手滑了,也可能是重力在这一刻开了个玩笑,那块红色尖顶积木没稳稳落在塔顶,像颗失控的流星,重重砸在城墙基座上。
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骨牌效应开始显现。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城墙瞬间崩塌,那些精心搭建的瞭望塔像积木搭建的结构一样,哗啦啦地倒了一地。深蓝色的底板被压在下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乐乐愣住了。他手里的红积木还举在半空,嘴巴张成圆圆的,仿佛在喘气又像在哭喊。几秒后,他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哗啦啦往下淌,嘴里反复喊着"我的城堡!我的城堡!"
乐乐突然大喊一声,手里的红色积木重重地砸向地板,紧接着他扑倒在废墟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着,泪水夺眶而出,喊道:“全坏了!” 这显然是情绪的爆发,对他而言,这不仅是积木城堡的倒塌,更是他两个小时辛苦构建的成果,是他试图展现自己能力的证明,如今却全都化为乌有。他的大脑还来不及消化这巨大的挫败感,情绪就已如洪水般冲破了理智的防线。
我没急着哄他,也没真去捡积木。我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反而可能让情况更糟。我慢慢走过去蹲在他身边,乐乐还在抽泣,鼻涕泡随着他的呼吸起伏。我装作惊讶地看了眼满地狼藉,压低声音说:"天哪,这确实够惨的。"
这堆废墟比我想象的要壮观得多。” 乐乐透过指缝看了我一眼,眼泪还在流,但哭声稍微小了一点,似乎在听我接下来要说什么。“你看,”我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块被压在最底下的深蓝色底板,“这块底板现在看起来像个被压扁的怪兽。它肯定也很疼,对吧?” 乐乐愣了一下,把手放下来一点,看了看那块底板,又看了看旁边散落一地的积木。
"它……它坏了。"乐乐抽泣着说。"对啊,这下坏得彻底了。"我点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乐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胸口是不是有点闷闷的?"
"像是有块大石头压在那儿。"乐乐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几滴,"我很生气。我想把它修好,可是我做不到。""我明白。"我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软软的,带着汗水的潮气,"修好它确实很难,因为刚才那一瞬间,力量太大了。"
这种感觉很难受,乐乐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我的膝盖上,轻轻嗯了一声。这就是情绪接纳,只有当他的情绪被看见、被承认,他才能从崩溃中走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乐乐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爸爸,”他抬起头,眼圈红红的,看起来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我不想玩了。我讨厌积木。” “没关系,我们可以不玩,”我望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积木当然没有生命,它们不会难过,也不会生气。但乐乐,你却是个有血有肉的小朋友,你现在感到难过,这是很自然的事。”
现在心情特别不好,可以哭可以生气,甚至可以大声喊出来,这些都是你的权利。乐乐坐在地上,揉了揉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疑惑。"那怎么办啊?"他突然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不要先给城堡拍张遗照?”我指了指地上的废墟,“作为它存在的纪念。” 乐乐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他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块最大的金色圆盘,那是城堡的“荣耀”。他把圆盘举起来,对着阳光照了照。
"它还在发光。"乐乐说。
"是啊,虽然它倒下了,但光芒还在。"我接着说道,
"乐乐,你知道吗?"
在情绪的世界里,我们都有一个心灵的‘急救箱’。当心里感到不适时,可以打开它,里面有一瓶神奇的‘深呼吸药水’。乐乐好奇地问:“这是什么药水?”我笑着回答:“这是让你心跳放慢的‘深呼吸药水’。我示范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呼出,发出‘呼——’的声音,告诉她:‘喝下这瓶药水,你的心跳就会变得平静。”
乐乐跟着我做了一次深呼吸,"这个瓶是‘拥抱药水’。"我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喝了它,你会觉得安全。"乐乐把脸埋在我的怀里,蹭了蹭,身体渐渐不再颤抖。"这个瓶是‘变形药水’。"
我神秘地问:“乐乐,有时候,东西倒下了,并不意味着结束,而是意味着它们可以变成别的东西。比如,这些废墟,能不能变成一艘宇宙飞船?”乐乐抬起头,看了看地上的积木,原本那些代表着“城堡”的尖顶和城墙,现在看起来确实有点像飞船的翅膀。
他问。"对,是去外太空探险的飞船。"我拿起一块长条形的积木递给他,"你看,这个长长的底板就是飞船的甲板,那些尖尖的积木就是推进器。"乐乐的眼睛亮了。
挫败感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新事物的好奇心。他接过积木,开始把散落的零件重新拼装。"爸爸,你看,推进器装好了!"乐乐举起一块红色长条积木。"哇,这推进器喷射力真强!"
” “那这个呢?这是驾驶舱!”乐乐把一块正方形的积木放在了中间。“驾驶舱很宽敞,可以坐很多机器人。” “那这个是油箱!
乐乐拿起一块黑色的积木,笑着说道:"没错,油箱加满了油,飞船就可以飞到火星上去吃冰淇淋了。"就这样,原来的"银河堡垒"摇身一变成为了"星际探索号"。他的脸上重新挂上了自信的笑容,眼睛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芒。那天下午,我们在地板上一直玩到很晚。
乐乐一会儿给飞船装上翅膀,一会儿又觉得油箱不够大,拆了又装。我也乐得清闲,陪着他一起当个“太空工程师”。直到傍晚,客厅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乐乐趴在地板上,手里拿着一块刚拼好的零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抬起头,说:“爸爸,其实那个城堡也挺好看的。”
”乐乐突然说。“是吗?” “虽然它倒了,但是它变成了飞船。飞船比城堡更酷,因为飞船可以去更多的地方。”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乐乐,你今天学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怎么了?” 乐乐似乎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随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拿起一把散落的积木,仿佛是在空中撒花。他兴奋地大喊:“飞船起飞了!”那些五颜六色的塑料积木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随后“啪嗒啪嗒”地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我看着满地的狼藉,没有急着去收拾,而是笑着看着乐乐。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没有输赢,没有对错,只有两个正在努力理解世界、理解彼此的大人和孩子。这就是生活,有时候它会像那个城堡一样突然倒塌,但只要你愿意,你总能用那把叫做“创造力”的钥匙,把它变成一艘通往快乐的飞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