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刚搬到撒哈拉的个月,整个沙漠像一块烧红的铁板。白天温度能飙到五十度,夜晚却冷得能看见呼吸凝成白雾。我租住在一座废弃的柏柏尔人帐篷里,白天在沙丘间捡拾碎玻璃,晚上就着油灯读《红楼梦》。哈桑总说我像只被困在沙丘里的猫,整天缩在帐篷里。"你该去骑骆驼。

他拎着水壶从沙丘后面探出头,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沙粒。"它们比你想象的更懂人情。"我望着远处晃动的沙丘,那里有几头骆驼正低头啃食仙人掌。它们的睫毛像帘子一样垂着,每走一步都会扬起细沙,仿佛在跳一种古老的舞蹈。哈桑说骆驼是沙漠的诗人,能听见风的韵律,而我只听见沙粒摩擦的沙沙声。那天傍晚,我跟着哈桑去沙丘北侧的绿洲。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根插入沙地的竹竿。当我们靠近绿洲时,突然听见一阵呜咽声,像是有人在哭。哈桑的笑声停在半空:"是骆驼在哭。" 我们循着声音走去,发现三头骆驼正围成一圈,中间躺着一匹年轻的母骆驼。它的前蹄高高抬起,泪水顺着睫毛滴落在沙地上,像一串串透明的珍珠。
哈桑弯下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骆驼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就像在抚摸一个婴儿一样。"它失去了孩子,"他轻声说,"骆驼的母性,比人类的都要强烈。" 我蹲在沙地上,看着母骆驼微微颤抖的睫毛。它的泪水映着落日的余晖,就像融化的金箔一样。
哈桑从背包里掏出一小块盐块,轻轻放在骆驼的前蹄上。母骆驼突然发出一声低鸣,前蹄缓缓放下,泪水却还在不断涌出。"它们用泪水来清洗悲伤。"哈桑说,"就像我们用泪水洗去沙尘。" 那天晚上,我躺在帐篷里,听见沙丘传来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月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洒进来,在沙地上画出一道银色的河流。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每当暴雨过后,老屋檐下的麻雀总会在黎明时分啼叫。它们的鸣叫似乎带着某种古老的哀伤,和此刻骆驼的哭泣竟是那样相似。我带着一些干草和清水去找母骆驼。哈桑告诉我,母骆驼已经能站起来了,但眼神还是空洞的。
我学着骆驼的姿势,把干草铺在沙地上,然后蹲下来,让我的脸贴近它。它嗅了嗅我的气息,突然用湿润的鼻子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它在认你。"哈桑站在远处,笑着摇晃水壶,"就像我们认出彼此的气味。" 从那天起,我开始每天去沙丘看骆驼。
它们让我学会了用沉默来表达,也教会我如何在炎热的沙漠里找到一片清凉的阴凉处。有时候,我会躺在沙丘上,望着天边的云朵时而聚集、时而散开。哈桑告诉我,那其实是骆驼的梦境,它们把白天的经历都记在了梦里。在一个清晨,我看到母骆驼带着小骆驼在沙丘间慢慢行走。小骆驼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晨露,就像一串串精致的水晶珠链。
朝阳下,沙漠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细,宛如一幅缓缓展开的水墨画。记得哈桑曾说,沙漠中的每一粒沙都是时间的碎片,而骆驼的泪水,则是它们对天空的深情告白。那天夜里,我躺在帐篷里,沙丘传来的呜咽声如同低语,月光透过帐篷的缝隙,在墙上投下沙粒的影子,像是无数只跳舞的骆驼。抚摸着帐篷的布料,我恍然领悟到,沙漠的孤独并非终点,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相遇。
就像那些在沙丘间行走的骆驼,它们的泪水里,藏着整个沙漠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