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牛岭的雨,从来不按常理出牌。那是一种粘稠的、带着土腥味的雾,像一张湿漉漉的旧棉被,死死捂住这座荒山。我记得那天刚上山时,脚下的泥浆发出“咕叽咕叽”的怪响,像是某种巨大的软体动物在暗处蠕动。

李云把那本被雨水浸得发皱的《葬经》塞进怀里,紧了紧身上的蓑衣。他不是来旅游的,他是来找“气”的。说起来有意思,这世上真有人信风水能当饭吃,李云就是其中一个。他是个穷酸书生,家里祖上三代都是守着几亩薄田的庄稼汉,唯独他,死磕这本《葬书》,背得滚瓜烂熟。书上那句“葬者,乘生气也”,他每天念叨八百遍。
“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李云抬头看了看四周,雾气太重,连风都看不见。他得找个能藏得住“气”的地方。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刺耳的轰鸣声,像是某种钢铁巨兽在咆哮。
李云眯起眼睛,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在青牛岭半山腰的一块空地上,几台黄色的挖掘机正像几只贪婪的甲虫,趴在绿油油的草皮上,铁爪挥舞着,扬起漫天的尘土。“那是赵家的地盘。”李云心里咯噔一下。赵家是镇上最大的地主,这几年发了横财,听说是因为在自家祖坟动了土,挖出了一块“金砖”,从此家业兴旺。
李云上山后,听村里的老人说了件怪事,说是赵家在青牛岭上又搞了个大墓,说是请了高人看了块“龙脉”,要在那里建一座大墓。赵老三这不就是疯了?那是什么东西,龙脉哪能随便动啊。李云叹了口气,跟着感觉往那边的工地走去。走近后,闻到一股焦灼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赵老三正坐在挖掘机驾驶室里,手里握着根雪茄,对着下面的工人们大声喊道:“都给我加把劲!”
李云站在警戒线外,大声喊道:"各位,赵老三!住手!"
赵老三转头,他那双因烟熏而泛黄的三角眼眯成一条线,透过驾驶室的玻璃瞟了李云一眼,冷笑道:“哟,这不是李书生吗?怎么,你也想发财?这龙脉我赵家看上了,轮不到你插手。滚一边去,别挡了我的财路!”
“风水上讲究的是要乘生气,你这样挖山是泄气,不是聚气。”李云急得直跺脚,指着正在被疯狂挖掘的山体。
“别跟我来这套!”赵老三气呼呼地推了一下操纵杆,挖掘机的铁爪重重地砸在李云脚边的泥土上,溅起的泥点子差点沾到他的长衫,“什么狗屁生气不生气的,有钱才叫有气!”
我看这书读傻了脑子!” 李云被逼得退了两步,心里却隐隐不安。他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颤抖,那种震动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晃动,而是一种沉闷的、压抑的喘息。那是大地在痛苦地呻吟。就在这时,一个阴沉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赵老板,这活儿,怕是不好干啊。
李云转头一看,不远处有个穿灰色长衫的老头正蹲在大石头上抽烟。这老头六十多岁,眼神特别亮,手里的烟斗冒出的青烟直直往上飘,一点没被风吹散。"你是谁?"赵老三皱眉问道。"我是这山里的看山人,老鬼。"
”老头磕了磕烟斗,淡淡地说,“那下面埋的不是金子,是‘煞’。你越挖,这煞气越重。到时候,别说发财,怕是连命都得搭进去。” 赵老三愣了一下,大笑起来:“老鬼,你也是来骗钱的吧?我赵家现在什么都不缺,就缺钱!
你若是能劝我停手,我赏你一万块!老鬼叔没搭理赵老三,转头看向李云,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后生,你也是来寻‘气’的?”李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是来验证《葬经》的。”
”老鬼叔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指着那正在挖掘的坑洞,“你看,那赵老板挖的,是‘死地’。他以为那是龙穴,其实那是龙眼。龙眼一破,这青牛岭的气就散了。” “那怎么办?”李云急切地问。
“只有‘葬’。”老鬼叔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葬者,乘生气也。不是把人埋在土里,而是要顺应天时地利,让活人的气息与死者的安息之地融为一体。赵老板这是在逆天而行,他在用机器的轰鸣声去对抗大地的呼吸。” 李云听得似懂非懂,但他能感觉到,脚下的震动越来越剧烈了。
轰鸣声像是某种低沉的吼叫,震得人耳膜生疼。"轰隆——"一声巨响,那台挖掘机的铲斗似乎撞到了什么硬物。紧接着山体剧烈晃动,几块碎石滚落下来砸在挖掘机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赵老三慌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我就说不好干吧。”老鬼叔慢悠悠地说,“煞气冲出来了。” 就在这时,挖掘机的履带突然卡住了,像是陷入了某种巨大的陷阱。驾驶室里传出赵老三惊恐的尖叫:“救命啊!有东西咬住我了!
李云惊讶地望着那个深不见底的土坑,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起《葬经》中的一句话:“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谓之风水。” 若是此时停下,或许还能挽回些许。
这么挖下去,整个青牛岭的气运怕是要毁了。"老鬼叔,这煞气要怎么才能止住啊?"李云急切地问。老鬼叔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露出几分赞许:"我记得书上说过,'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
这里没有水,那就用‘土’来堵。老鬼叔指着李云怀里的书,“你那本书,拿出来读读。他说,填土的时候要讲究方法,得顺着土的纹理来,不能随意乱填。”
” 李云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那本湿漉漉的《葬经》,翻开到那一页,大声念道:“土行气行,物因以生。势来形止,是谓全气。全气之地,当葬其止。” 念完,他不顾赵老三的怒吼,冲到了挖掘机旁。他捡起一把铁锹,也不管泥泞,开始疯狂地往那个坑里填土。
“你疯了?你会死的!”赵老三在驾驶室里大声喊着,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在救你,也在救我自己!”李云回道,他的额头全是汗水,泥水顺着脸流下来,但他感觉不到累。
他似乎能感受到那股被压抑的生命力正在从铁锹下涌出,与填入的泥土逐渐融合。老鬼叔也走了过来,他不再抽烟,而是用双手捧起一把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然后闭上眼睛,仿佛在聆听大地的声音。“填得对,填得对……”老鬼叔喃喃自语,“这龙脉醒了。”随着泥土一点点填满,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渐渐变小了。原本狂暴的风,突然停了下来。
天边的云雾渐渐散开,一缕温暖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射在那个深坑上。挖掘机的履带微微松动了一下,赵老三从驾驶室爬了出来,腿上还沾着汗珠,但他没时间擦,只是张了张嘴,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老鬼叔拍了拍手上的土,笑着对李云说:"赵老板,这地上的东西,你挖不动也留不住。如果你想保住家业,就得学会'藏'。藏富于民,藏气于地,这才是正事。" 赵老三愣了一下,看着那个深坑,又看了看满身泥泞的李云,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师,李先生,我错了!我这是贪心不足啊!"
” 李云扔掉铁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但心里却异常踏实。他捡起地上的《葬经》,拍了拍上面的泥土,重新塞回怀里。“赵老板,风水这东西,不是用来求财的,是用来修心的。”李云淡淡地说,“这青牛岭的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全看人心。
雨停了。夕阳把青牛岭染上一层金红。山风吹过林间,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吟唱着古老的歌谣。李云和老鬼叔并肩走在下山的路上。"后生,你悟了吗?"
”老鬼叔突然问。李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夕阳的余晖洒在山顶,那座刚刚经历过劫难的山峰,此刻看起来是那么宁静,那么祥和。“悟了。”李云笑了笑,“葬者,乘生气也。
这股气不在土里,也不在金子里,就在咱们心里。心里有正气,脚下自然就有龙脉。老鬼叔笑得前仰后合,从怀里掏出一壶酒递给李云,说好一个心里有正气。来,喝一口,压压惊。
李云接过酒壶,接过来就一饮而尽,辣得烧 downto 脖子,让他忍不住觉得好爽。就在这时,不知从哪儿飘来一只蝴蝶,扇动着翅膀,缓缓飞过头顶,朝着那座青牛岭飞去。
李云看着那只蝴蝶,目光追随着它,直到它消失在金色的夕阳中。“说起来有意思,”李云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群山,轻声说道,“这风水局,你知道吗赢的,好像不是你知道吗找的宝物,而是这满山的草木,和这吹过山间的风。” 他转过身,大步向着山下走去,脚步轻盈,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