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股湿漉漉的味道,那是长江水汽和岸边红土混合后的特有气息,黏在皮肤上,怎么洗都洗不掉。那年夏天,我为了赶一个摄影项目,从武汉一路往西,你知道吗了落脚在湖北恩施大山深处的一个叫“青龙寨”的村子里。说起来有意思,这地方山高路远,连信号都断断续续,偏偏二叔就住在这个离镇子还有十几里地的半山腰上。那天傍晚,我正在二叔家那栋有些年头的吊脚楼里吃晚饭。桌上摆着二叔自家熏的腊肉,还有一碗酸辣爽口的野菜,配上自家酿的苞谷酒,吃得人额头冒汗,心里舒坦。

酒过三巡,二叔突然放下筷子,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娃儿,明天一早你就要走了吧?”二叔问。我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窗外突然“啪”的一声,一道炸雷在半山腰滚过,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就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把整个世界都裹进了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里。我抬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半,而通往镇上的你知道吗了一班中巴车,早在三个小时前就开走了。
“二叔,这雨下得这么大,明天再走吧。”我有些无奈地说。二叔没接话,只是起身走到堂屋的角落,从那个掉漆的红漆木箱子里翻出一把黑伞,递给我,嘴里嘟囔了一句:“明天早上五点,天没亮就动身,走那条路,能赶上。” 我接过伞,心里犯嘀咕。二叔口中的“那条路”,其实就是沿着山脚下的长江边走,虽然近,但全是乱石滩,还得穿过一片没人敢在晚上去的“乱葬岗”林地。
二叔见我犹豫,脸色突然阴沉下来,没再多说,转身回房去了。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半夜里,我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梦里全是水,浑浊的江水在黑夜里翻涌,我站在江边,却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醒来时,我发现自己满身冷汗,窗外的雨还在下,但雨声似乎变小了,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闷响。
天刚蒙蒙亮,二叔就把我叫醒了。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苞谷糊糊,旁边放着两个煮鸡蛋。吃完早饭,二叔没多说什么,只是用手指了指门口,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严肃。“走吧,莫回头。”二叔说完这话,转身回了屋,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我正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深深一脚浅浅一脚地踩在这湿漉漉的山路上。虽然雨停了,但雾气浓得离谱,能见度低至五米以内。脚下的路遍布乱石,两旁是茂密的树林,树叶上挂着的水珠滴答滴答地落在脖子里,冰凉得要命。大清早的,四周异常安静,完全听不见鸟鸣,只有我沉稳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山谷回荡。走了将近一个半小时,雾气反而更浓了,那种湿冷的感觉就像是有无数只小手在抓挠我的皮肤。
前方出现了一条小路,直接通往江边。沿着这条路走,我逐渐感到有些不对劲。路似乎过于笔直,就像是用刀劈出来的直线,两旁的树木也奇怪地向同一方向倾斜,仿佛被某种力量压制。当我走到江边时,耳边传来一阵奇怪的歌声,轻柔而飘忽,既像是女人的哼唱,又仿佛是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我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江面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那歌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身后。我下意识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那把黑伞孤零零地插在泥地上。我咽了口唾沫,继续往前走。没走多远,就看见一艘船。
那是一艘破旧的木船,歪歪斜斜地停在岸边,船头挂着两盏红灯笼,在浓雾中忽明忽暗,像两只充血的眼睛。靠在船边的是一位船夫,他穿着一身黑布衫,戴着一顶破旧的斗笠,看上去像是在打盹。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师傅,去镇上吗?”他若无其事地站着,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我连续喊了几声,他却没有任何反应。我心里开始发毛,正想着转身离开,结果船夫突然动了起来。他缓缓转过身来,动作却僵硬得像一台生锈的机械。他抬起头,脸上布满了皱纹,看起来像是枯萎的树皮。他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声音沙哑,仿佛在砂纸上来回摩擦。他轻声说道:"上船吧,船就要启碇了。"我鬼使神差地上了船。
船身晃了晃,发出“吱呀吱呀”的惨叫声。我坐在船尾,紧紧抓着船帮,手心里全是冷汗。船夫撑起一根长长的竹篙,用力一点,小船就划进了江心。江面很宽,水流湍急,船在江心打转,像是一片落叶。雾气更浓了,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我盯着船夫的背影,心里越来越不安。这船夫的背影太瘦了,脊背佝偻着,好像背负着千斤重担。我鼓起勇气问道:"师傅,这雾太大了,我看不清路啊。"船夫没有回头,手中的竹篙在水里划得飞快,溅起的水花冰凉刺骨。
船在雾里,船声忽远忽近,我抬头往江里瞟了一眼,心里直打鼓。这一看不要紧,差点没把气都憋到胸腔里。江水又浑又黑,看不见底,而且江面上好像飘着什么东西。我眯了眼,借着两盏红灯笼的微光,隐约看见江水深处,倒映着几个影子。
那些人影扭曲着,漂浮在空中,有的穿着红色衣服,有的穿着白色衣服。他们正盯着我,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我惊叫一声,猛地转过头去,不敢再看江面。船夫突然停下了手中的竹篙,重重地插进水里,船身剧烈摇晃起来。你再看我干什么!
一看到你我就完了!船夫大喊一声,声音尖尖刺耳,把我吓了个冷汗直流。我赶紧闭上眼睛,紧紧抱住头,浑身缩成一团,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囔着:“我错了我错了什么都没看见。”船夫沉默了好一会儿,那种压抑的气氛让我快要窒息了。等了大半天,我才敢偷偷抬眼一看。
雾气渐渐消散,前方隐约浮现出一座桥的轮廓。我松了口气,看来快到地方了。"师傅,快到了?"我小声问道。船夫没说话,只顾着加快竹篙的节奏。
船靠近岸边时,船夫突然说:"小伙子,船费给多了,不用找了。"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扔进了船舱。那些铜钱在船舱里叮当作响,虽然声音清脆悦耳,但在这个环境下,却让人感到不安。船靠岸了,我连滚带爬地跳下船,鞋跑掉了一只。
我急着跑,完全忘了捡什么,转身就向岸边跑去。身后传来船夫的叫喊:“莫回头,莫回头……”跑得气喘吁吁,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跑了一段路,忍不住回头一看,那艘破旧的小船和两盏红灯笼都消失在雾气中,只剩下江面上浓浓的雾气。停下来喘口气,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冷汗湿透了衣服。
我低头看手中的黑伞,伞柄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水痕,心中不禁有些惊讶。低头检查了脚边,发现一只鞋子不见了,幸好我穿着的是一双崭新的布鞋,鞋面干干净净,连泥土的痕迹都没有。这让我愣住了,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脑门。这双新鞋昨天才穿上,怎么可能这么快就丢了一只?更奇怪的是,这鞋的鞋底似乎比我的脚小了一圈,真是奇怪。
我慌乱中站起身,想往回跑,却发现四周的树林变得陌生。原本熟悉的山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密密麻麻的乱葬岗。雾气中,墓碑若隐若现。有的墓碑爬满青苔,有的则挂着白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咚、咚、咚......" 脚步声沉闷而缓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心头。我回头望去,一个披着蓑衣戴斗笠的身影正缓缓走来。那人的步伐起初很慢,却逐渐加快,越来越近。"小伙子,船钱还没结呢......"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我听清楚了,竟是二叔的声音。我吓得魂都散了,立刻撒腿就跑。
我拼命地跑,脚下的路泥泞不堪,每迈出一步都异常艰难。身后的脚步声渐近,那股冷冽的气息仿佛紧贴在脸上,我高声呼喊着“二叔!二叔救我!”声音却被什么卡住了,怎么也发不出来。
就在我体力快要耗尽时,突然看到了一道光亮。那是二叔家的吊脚楼,门敞开着,二叔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根拐杖,急切地朝我挥手:“快进来,孩子!快进来!”
”二叔的声音听起来焦急万分。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冲向门口。就在我的手触碰到门框的一瞬间,身后的脚步声突然停住了。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了我一下,我整个人向前扑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啊——!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二叔家的木板床上,浑身湿透,急促地喘着气。二叔的声音传来:"娃儿?娃儿你怎么了?"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
我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来,看见二叔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心脏还在剧烈跳动,冷汗早已浸透了睡衣。"二叔,我……我做了个噩梦,梦见江上有船……"我结结巴巴地说。二叔叹了口气,把姜汤递给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刚才看你喊得厉害,我还以为你中邪了呢。"
” 我接过姜汤,喝了一大口,辛辣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我看着二叔,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二叔,昨天晚上,你真的让我走那条路吗?” 二叔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是啊,怎么啦?” “我昨天晚上……我是不是坐了一艘船?”我试探着问。
二叔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放下碗,看着我,沉默了许久才开口:“娃儿,昨天晚上……根本就没有船。那条路,昨晚发大水,塌方了,根本走不通。” 我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床上。二叔顿了顿,又接着说:“而且,昨天晚上我一直在屋里守着,没出门。你……你到底去哪了?
”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我想起了那双干干净净的布鞋,想起了那两盏红灯笼,想起了江水里那些扭曲的人影。“二叔,我……”我颤抖着说,“我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二叔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恐惧。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没事了,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