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的猫与失语的故事?

雨点像密集的鼓点一样敲打着生锈的铁皮屋顶,发出那种让人心里发慌的噼里啪啦声。我记得那个雨夜,阁楼里的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我坐在那把摇摇晃晃的木椅上,盯着录音机红得发烫的指示灯,手里紧紧攥着那盘不知转了几手的磁带。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我即将录下的声音,会彻底改变我对“讲故事”这三个字的看法。我是个声音收集者,或者用更通俗点的话说,我是个录音师。我的工作室在老城区的一栋红砖楼里,平时没什么生意,主要靠接一些纪录片和民俗采风的活儿糊口。

听风的猫与失语的故事?

说起来挺有意思的,我总觉得声音是有记忆的,每个音节背后都藏着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那天晚上我本来只是想录点环境音,给那个关于"老街改造"的纪录片做背景素材。就在按下录音键的瞬间,一只黑猫从窗户缝里溜了进来,它浑身湿透,毛发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那双黄铜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像是在说"别动,我才是这里的主人"。我没赶它走,也许是因为它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一只普通的流浪猫。

它突然跳上桌子,在我手边的录音机旁蹲了下来,发出了一串奇怪的呼噜声。听着,像是猫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又像是在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你在说什么?"我手心全是汗地问,声音有些发紧。黑猫却完全没把我放在眼里,它突然张开嘴,发出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乡音,声音虽然苍老却格外清晰:"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连水泥路都没有,只有蜿蜒的青石板路......" 我愣住了,录音机的红灯还在疯狂闪烁,磁带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天,我无意间瞥了眼那只黑猫,它正闭着嘴,眼神深邃,仿佛在审视着整个世界,那份洞察力让人觉得它仿佛从未开口。从那以后,这只黑猫就成了我阁楼里的常客。它对我始终保持着距离,但每当我准备些剩饭剩菜给它时,它就会出现。它最喜欢待在录音机旁边,每当磁带开始转动,它就开始“说话”,讲述着一些奇妙的故事:有会说话的树、长翅膀的鱼,还有一个名叫“老莫”的男人的传奇。

老莫可是个传奇的说书人,据说能把死人说活,把活人说疯。"那天,老莫在镇口的茶馆里讲了一个关于'时间窃贼'的故事,"黑猫用爪子拨弄着桌上的一个空易拉罐,金属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说,时间是可以被偷走的,只要你能抓住风的尾巴。" 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这些故事,我好像在哪听过。我翻出了小时候看过的那些泛黄的童话书,又去图书馆查了当地的县志。

冷得我背脊发凉,这些故事都是几十年前,有个叫老莫的民间艺人讲的。二十年前老莫就失踪了,有人说他在火灾中丧生,有人说他是骗子,是疯子。我把录音笔递到黑猫嘴边,声音都在发抖:"你是老莫的鬼魂吗?"黑猫转过头,那双黄铜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哀:"我不是鬼,我是他的声音。"

他仿佛融入了我的身体,仿佛只有那些讲述故事的人,才能在故事中找到生存的希望。它的话让我心中一阵震撼,我凝视着它,突然间领悟到为何这些故事总能触动我的心弦——它们并非虚构,而是老莫以生命为代价,拼凑出的记忆片段。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黑猫的身形逐渐消瘦,毛色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呼吸变得急促,整日整夜地躺在地板上,身体不时微微颤抖。隔壁的王大爷来看我时,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这猫的样子真是让人害怕,它的眼神太憔悴了。”我顿时感到一阵慌乱。

在录音室里,有一百多只录音带,这些珍贵的素材是老莫花了几十年时间录制的。那天晚上,外面下起了非常大的雷雨,闪电把整栋房子照得通明。小黑猫蜷缩在墙角,它的眼睛半闭半睁,已经到了生命最后的时刻。我坐在它身边,手里拿着录音笔,却不知道该录什么内容。

"说点什么吧,"我哽咽着说,"哪怕是骂我也好。"黑猫费力地转过头,看着我,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苍老的微笑:"讲故事的人,不能死在听众面前……你得救我,或者,你得救故事。"它的话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我。我看着它,突然明白过来,它不是在求我救它的命,而是在求我救它的故事。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清了清嗓子。“好吧,”我对着空气,也对对那即将消逝的灵魂说,“既然你想听,那我就讲一个关于你的故事。” 我开始了。我讲起了那天雨夜,我次见到它的情景;讲起了它如何像一位老者一样坐在我的录音机旁;讲起了它讲述的那些关于老莫、关于时间、关于风的故事。我讲得声情并茂,用尽了我所有的感情,试图用我的声音去填补它即将消失的声音。

“……它是一只黑猫,它的眼睛像黄铜一样亮,它讲的故事比任何人都动听……”我讲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就在我讲到高潮部分的时候,奇迹发生了。黑猫的身体突然停止了颤抖。它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原本黯淡的黄铜色眼睛,此刻竟然爆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芒。它张开嘴,这一次,发出的不再是猫叫,而是一段清晰、洪亮、充满磁性的男中音。

“这就是结局。”那个声音在阁楼里回荡,让窗玻璃发出嗡嗡的响声。故事讲完了,但生活还要继续。只要还有人愿意听,故事就不会结束。阁楼里的灯光闪烁了几下,随后彻底熄灭。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喵”叫,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分明是猫的叫声。我摸索着打开手电筒,光束照向墙角。

黑猫不见了,地上只剩下一滩湿漉漉的水渍和一盘空空如也的磁带。我捡起那盘磁带,上面用一种特别的笔迹写着几个字:“给后来者。” 回到录音机前,我按下播放键。磁带缓缓转动,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那是老莫年轻时的声音,充满激情与活力:“大家好,我是老莫。”

今天,我要讲一个故事,关于一只猫,和一个想留住时间的人……" 这个声音很年轻,充满活力,与黑猫临终时那沙哑苍老的声音完全不同。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片鱼肚白。我坐在黑暗中,静静听着那盘磁带里的故事,一动不动。原来,黑猫并不是老莫的鬼魂,它只是一个工具,一个传递声音的媒介。老莫并没有消失,他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

他把故事留在磁带上,也留在了我的手里,更留在了每一个愿意停下脚步去倾听的人心里。那天早上推开院门,空气里还带着露水的清甜。楼下的王大爷提着菜篮子往回走,看见我笑着打招呼:"小林,昨晚那雷打得吓人,没把你吓着吧"。我摇了摇头,望着远处渐亮的天空轻声说:"没有,大爷。我听到了一个很棒的故事。"

” 说完,我转身回到阁楼,把那盘磁带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保险柜的最深处。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不再只是一个录音师,我是这些故事的守护者。毕竟,说真的,能找到一个愿意花时间听故事的人,本身就是一件最浪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