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归人

那年冬天,我跟着父亲在西北的山里放羊。凌晨四点,天还没亮透,雪已经下了一整夜。我裹着旧棉袄蹲在羊圈门口,看雪粒在风里打着旋儿,像无数个银色的音符。父亲说这叫"落雪无声",可我总觉得这雪里藏着什么。"小满,把羊群赶出来。

雪夜归人

父亲的声音从羊圈深处传来,我急忙跑过去,看到他正蹲在雪地里,手里紧握着一根断成两截的绳子。这根绳子是他去年春天用老牛的缰绳亲手编织的,现在只剩下几根毛线头。我蹲下身子,发现绳子的末端挂着一个铜铃铛,那是我五岁生日时,父亲从集市上特意买给我的礼物。

铃铛的铜片已经锈蚀,但铃舌还在,每次摇晃都会发出清脆的响声。"你妈走的那天,这铃铛也响了。"父亲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雪埋住的蝉鸣。我这才想起,母亲临走前说要带我去看"雪中江山",可那天雪太大,我们只走到半山腰的石屋。我摸着铃铛的铜锈,突然发现绳子末端有个小孔。

父亲用匕首挑开一个孔洞,露出一缕青光闪烁的丝线。"这是..."我刚要开口问,父亲突然一把拽着我往山下跑。我们穿过结冰的松林,踩着及膝的积雪,一直跑到山脚下。那里有一片被雪覆盖的墓碑,墓碑前的雪干净得像是被撒了一层银粉。父亲跪在墓碑前,用冻僵的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个圈。

我这才发现,雪地上有道歪歪扭扭的划痕,像极了母亲生前最爱画的波浪线。"你妈说,等雪停了,她会带你看江山。"父亲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可她走的时候,雪还没停。"我看着他颤抖的手,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雪是天地的信笺,每片雪花都是未寄出的信。" 那天晚上,我跟着父亲在山洞里住了三天三夜。

他教我分辨雪中的脚印,说每片雪花的降落轨迹就像水墨画里的飞白。我们用冻硬的土豆煮汤,看着火光在洞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父亲说,雪停的时候,山里的野兔会带着松果来吃,就像当年母亲带着我找野莓。第四天清晨,雪终于停了。

父亲领着我往山里走,雪地上有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就像有人在雪地上随意涂鸦。我们顺着这些脚印走到半山腰,发现在一棵老松树下有一个破旧的木箱。打开箱子,里面躺着一卷泛黄的画轴,画上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和蜿蜒曲折的河流。"这是你妈的画。"父亲的手指轻轻抚过画轴上的墨迹,"她说等雪停了,就带你去看看真正的江山。"

"我展开画轴,发现画中的山川竟与我们此刻所见的山景完全重合。父亲突然指着画中的一处,那里的山峰被雪覆盖,但隐约可见一道暗红色的痕迹。"那是...血迹?"我凑近看,发现那道红痕像是用朱砂画的,蜿蜒着穿过整座山峰。父亲沉默了很久,突然说:"你妈走的那天,她去找了个人。

"他指向画中那道红痕的起点,"那是她我跟你说的路。" 我们继续往山里走,雪地上的脚印越来越密。父亲说这些脚印是母亲留下的,她曾说过要带我去看"雪中江山"。我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现在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雪停了,山间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远处连绵的山峰。

傍晚的时候,我们停在了石屋前。屋檐下挂着个铜铃,和我手中的那个一模一样。父亲说这是他妈妈留下的,她说的没错,那天她走的时候,是系在这里树上的。我轻轻摇晃铃铛,清脆的声音把几只山雀都吓走了。远远望去,那座山峰像披着白色的fur,我这才明白,母亲说的"雪中江山",原来是这个样子啊。

那些被雪覆盖的山川,那些在雪中闪烁的痕迹,那些在雪夜里指引方向的脚印,原来都是她留下的信。父亲说,每片雪花都是未寄出的信,而母亲,用她的一生写下了最美的信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