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秦大斧与那只叫“煤球”的猫?

我记得那个冬天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呼呼地往脖领子里灌。那时候老城区的筒子楼还没拆,灰扑扑的水泥墙皮在风里簌簌地掉渣,空气里总有一股子烧煤球和陈年油烟混合的味道。就在那个楼门口,坐着个人,叫秦大斧。说起来有意思,秦大斧这人,人如其名,长得也确实像个“大斧”。他身高得有一米八五,膀大腰圆,脸盘子像刚出炉的大馒头,红扑扑的,上面布满了像核桃纹一样的皱纹。

门房秦大斧与那只叫“煤球”的猫?

他总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那大衣对他来说太大了,袖口总是挽着两道,露出两只像蒲扇一样的大手。最显眼的是他腰间别着的东西。不是钥匙串,也不是保温杯,而是一把沉甸甸的大扳手。那扳手足有半米长,黄澄澄的,把手上缠着几圈黑胶布,看着就透着股生铁的冷硬劲儿。楼里的小孩都怕他,因为他总板着脸,瞪着那双眯缝眼,好像谁欠了他二斗粮似的。

那天下午,天色阴沉沉的,眼看就要下雪。我下班后,手里提着两袋垃圾,正往楼道口走,突然听到“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我的猫!煤球!”让我意外的是,发出这声尖叫的,竟然是一个看起来像黑道大哥的人——秦大斧,他竟然在干着最不起眼的工作,看门房。

煤球你别跑!” 我抬头一看,一个穿着米色羽绒服的小姑娘正跌跌撞撞地往楼下冲,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根火腿肠。她的身后,跟着一只黑白花色的狸花猫,那猫显然是受了惊,正沿着墙根飞快地窜着,“嗖”的一下,钻进了楼门口那个堆满杂物的杂物间里,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那扇半掩的铁门。小姑娘急得直跺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秦大爷!秦大爷!

"快帮帮我!煤球刚才从窗户跳下去了,我追了一路都没追上!"秦大斧正坐在他那只破沙发的小屋里,手里捧着搪瓷茶缸,听到动静后慢慢抬起头。他先是看了我一眼,又望向那个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小姑娘,眉头紧锁着说:"跑都跑了,还追什么?"

”秦大斧的声音粗粗的,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那是畜生,又不是你丢了的钱包。” “不行啊大爷!那是我妈给我买的,才养了一个月,它不认生,刚才就在我脚边蹭,谁知道它突然就窜出去了!”小姑娘急得都要跪下了。秦大斧叹了口气,把茶缸往桌上一顿,发出“咣”的一声。

他站起身,军大衣随着他起身晃了晃。他伸手去摸腰间,抓起那把黄铜扳手。"行了行了,别叫了。进去看看。"秦大斧大步走到杂物间门口。

秦大斧喊道:"煤球?",没人应。

在角落里,一堆旧棉絮微微动了动。秦大斧眯着眼睛,轻手轻脚地拨开棉絮,发现一只黑白相间的狸花猫蜷缩在那里,身体瑟瑟发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呼噜”声,两只前爪紧紧地护着身下的一块老鼠药包装纸。秦大斧盯着猫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露出一丝笑意,那笑里带着几分调侃,“小家伙,胆子不小啊,还敢吃耗子药?不过,你这猫命真大,刚才可是误食了。”

” 小姑娘破涕为笑,赶紧蹲下去抱起猫。猫在她怀里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喵呜喵呜”的惨叫。“别动它,别动它!”秦大斧突然伸手拦住了小姑娘,“这猫中毒了,得赶紧处理。你们家有没有醋?

“或者用肥皂水吗?” “有!有!有!厨房里肯定有!”小姑娘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秦大斧没等她找,转身走进杂物间,在那堆破旧的东西里翻找,找出一个缺了口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陈醋。

他又摸出一块皱巴巴的肥皂,用那把大扳手在猫的嘴边划开一道口子。他让那丫头把猫抱过来。秦大斧撬开它的下巴,把醋灌了进去。

猫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了一些白沫,然后终于不再挣扎了,软绵绵地瘫在秦大斧的大手上。“行了,回去给它灌点肥皂水催吐,别让它再睡了。”秦大斧把猫递还给小姑娘,顺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上的灰和猫嘴边的白沫,“这猫命大,下次看好点,别让它乱跑。” “谢谢您,秦大爷!太谢谢您了!

小姑娘别客气地抱着猫往楼上跑。秦大斧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又坐回沙发上,抓起那个茶缸。茶已经凉透了,他吹了吹热气,咕咚喝了一口。就在这时,他放在膝盖上的那把大扳手突然发出了一阵奇怪的震动声。

秦大斧的手不自觉地一抖,茶缸里溅出几点水珠。他低头一看,发现扳手的末端不知何时粘上了一块黑色的磁铁,而那磁铁上正吸附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他愣了一下,用大拇指把纸条轻轻揭下来。纸条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明天晚上十二点,老锅炉房,别让人看见。” 秦大斧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刚才那股懒洋洋的劲儿 totally 消失了,他一下子站起来,军大衣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摆动。目光扫视四周,楼道空空的,只有风吹过窗户的"呜呜"声。"谁?出来!"秦大斧对着空荡荡的楼道大喊一声,声音大到连房顶的灰尘都开始往下掉。

秦大斧紧握着大扳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走到杂物间门口,小心地打量着四周。这栋楼虽然有些年头了,但最近总有一些奇怪的事情发生。楼里的路灯总是莫名其妙地坏了,偶尔还能听到半夜里有撬锁的声音。

物业的工作人员换了三届人,都说这里有点邪门,没人敢来。秦大斧是个实在人,他不相信鬼神,但手里的扳手特别实在。他以前在林场干活,伐木都没见过什么鬼怪。这年头,比鬼更让人害怕的是人心。他回到小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厚厚的钞票,还有几张照片。照片上都是些偷井盖的、偷电缆的、甚至还有偷孩子书包里的零花钱的混混。秦大斧看着那些照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原来,这栋楼里不仅有鬼,还有贼。他重新把扳手别回腰间,把铁皮盒子塞进大衣最里层。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整个城市。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秦大斧并没有往楼上走,而是绕到了楼后面。那里有一片荒废的空地,上面立着一座已经停用多年的老锅炉房。

锅炉房的窗户玻璃早就碎了,黑洞洞的,像是一只只死不瞑目的眼睛。秦大斧猫着腰,一步一步地靠近。风更大了,吹得他军大衣猎猎作响。他屏住呼吸,耳朵竖得像只兔子,仔细聆听着周围的动静。“沙沙……沙沙……” 那是脚步声,很轻,但很熟练。

秦大斧心里一紧,他慢慢摸到锅炉房的一扇侧窗下,探出头去往里看。只见锅炉房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三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围着一个被绑在椅子上的老头。那老头穿着一身破烂的工装,嘴里塞着一块破布,正拼命地挣扎着,发出“呜呜”的声音。“老东西,你不说那个保险柜的密码,我们就把你剁了喂狗!

”其中一个光头男人恶狠狠地骂道,手里挥舞着一把剔骨刀。秦大斧认得这老头,是住在三楼的老李,以前是锅炉房的师傅,现在退休了,平时总喜欢在楼下下象棋。“妈的,这老头嘴真硬。”另一个瘦高个儿骂道,“老三,别跟他废话了,直接上手段。” 光头男人狞笑着,把剔骨刀在老李的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血马上渗了出来。

秦大斧眼神变得锐利,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碎了侧窗玻璃。玻璃碎片在空气中炸开,窗框剧烈震动。"谁!"

三个歹徒吓了一跳,手上的刀和手电筒都指向了门口。月光下,秦大斧那张通红的大脸清晰可见,腰间的扳手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他大吼一声,像一座铁塔般冲了进来,根本不看那两个持刀的,径直冲向光头,抡起大扳手向光头的脑袋砸去。

“当!” 一声闷响,扳手结结实实地砸在光头的肩膀上。光头惨叫一声,手里的刀掉在地上,整个人像一滩泥一样瘫了下去。“大哥!”另外两个歹徒吓得魂飞魄散,拔腿就跑。

秦大斧怎么可能让他们有这个机会?他跨了一步,用脚踩住光头的背,又用扳手架在光头的脖子上。“怎么不跑啊?”秦大斧喘着粗气,脸上露出狰狞的表情,“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 另外两个歹徒见势不妙,想从后门溜。秦大斧眼疾手快,把扳手往地上一扔,捡起地上那把剔骨刀,转身就追。“站住!再跑老子捅死你们!” 他在后面追,那两个歹徒在前面跑。

锅炉房里一片混乱,煤灰四处飞扬。一个歹徒冲到锅炉房门口,突然停住脚步。他转身从怀里掏出一把黑乎乎的手枪,对着秦大斧就是一枪。"砰!"一声枪响划破空气。

秦大斧腿一软,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他咬着牙没倒下,伸手捂住大腿,血从指缝渗出来。"操!是个疯子!"

歹徒骂了一句,转身逃跑。秦大斧没有去追。他看着歹徒消失在夜色中,随后低头检查地上掉落的扳手。沉重地迈着步子,秦大斧回到了老李身边,关切地问:“老李,你没事吧?”

”秦大斧的声音有些颤抖。老李还在挣扎,但看到秦大斧腿上的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快……快报警……”老李含糊不清地说道。秦大斧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拿出几张照片,塞进老李嘴里。“别……别让他们看见……”秦大斧喘着气,脸色惨白。

这时,楼下的警笛响了。红蓝交替的灯光在锅炉房的窗户上晃动,像是一场怪诞的舞蹈。秦大斧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感觉腿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摸了摸怀里,那张纸条还在。

“明天晚上十二点……老锅炉房……” 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看来,这日子是没法太平了。没过多久,警察冲了进来,把那两个还没跑远的歹徒按倒在地。老李被解开了绳子,被抬上了救护车。秦大斧也被人扶了出来。

他坐在路边的雪地上,凝视着头顶那轮清冷的月亮。雪渐渐下起来了,一片片雪花轻轻落在他的军大衣上,落在他的头发上,也落在那把沾满血迹和煤灰的扳手上。突然,一个抱着猫的小姑娘跑过来,后面跟着她的父母,大声呼喊着:“秦大爷!”

他们看到秦大斧满身是血地坐在雪地里,都吓懵了。小姑娘惊呼道:“怎么了?你的腿!”秦大斧摆手挤出难看的笑容:“没事,摔跤了。”

“猫怎么样了?”小姑娘边哭边跑过来,想扶起猫,秦大斧却用力将她推开,自己站了起来。

他抖落身上的雪,把扳手重新别回腰间,轻声安慰道:“别哭了,快回家吧,天这么晚,别冻着了。”说完,他转过身,背对着大家,缓缓地踏上回家的路。在雪地里,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弯曲,但那把扳手依旧沉甸甸地挂在腰间,仿佛压在他的背上,如同一座沉重的山。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我想走上前去问他发生了什么,可他很快就走开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还有地上那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就被新下的雪覆盖了。那天早上,我在楼下的早点摊吃油条。秦大斧来了,还是穿着那件军大衣,还是坐在那个小木屋里。只是他的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多了几道擦伤。

我端着碗过去打招呼:“秦大爷,听说您昨晚立了大功?” 秦大斧正在剥一个煮鸡蛋,听到我的话,手抖了一下,鸡蛋壳掉在了桌子上。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说: “什么大功不大功的,就是几个不长眼的耗子。以后少走夜路,听见没?” 说完,他剥开鸡蛋,一口咬了下去,脸上露出一副满足的神情,仿佛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那张红扑扑的脸上,他眯着眼睛,手里那把大扳手静静地靠在墙角,在阳光下反射着温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