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年冬天,山里下了一场雪,雪落得特别急,像一把把银针扎进松林的缝隙里。我跟着父亲去山后采药,走着走着,脚下的雪越积越厚,山路渐渐变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白线。那天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我冻得手指发麻,正想停下歇会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了东西。我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灰布袄子的汉子蹲在雪地里,怀里抱着一只破旧的皮囊,皮囊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像是被山风啃过无数遍。他抬头看我,眼睛不大,却亮得像炉膛里的火星。

他声音嘶哑,像是从冰层下挤出来的。我点点头,心里发紧。这山里人少,遇到陌生人多半是迷了路,或者走错方向。可他没走,反而把皮囊重重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块干裂的羊皮,摊在雪地上说:"这叫'左',既是羊皮,也是命。"
我愣了一下,他居然把羊皮当"命"讲?我忍不住笑出声,他却没笑,只是盯着那块羊皮,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静谧。"你叫什么?"我问。"羊左。"
”他说。“羊左?” “对,我叫羊左。这羊皮,是我父亲留下的。他一辈子在山里赶羊,走南闯北,从没丢过一只。
他说,羊是山的耳朵,听见风,听见雪,听见人心里的慌。” 我盯着他,忽然觉得这人不像山里常见的粗人,倒像一个会讲故事的人。后来我们一路走,他慢慢讲起自己的事。他年轻时在山外的镇上当过学徒,学过算账、识字,后来因为一场雪崩,家里的羊全被埋了,他一个人在雪里挖了三天三夜,才把几只活羊救出来。那之后,他再没离开过这山,说:“山会记得你,它知道你疼过、痛过、活过。
” 他告诉我,他有一只老羊,叫“白尾”,是父亲养了二十年的。白尾走之前,把头轻轻搭在他肩上,说:“左,别怕,山风会吹走冷,吹不走心。” 他没说白尾是死的,只是说它“走远了”,像云一样飘走了。我听着,心里突然有点发酸。这山里人,活得像风,来得悄无声息,走得也不留痕迹。
偏偏他们把最深的痛,藏在最普通的物件里——一块羊皮、一口粗茶,还有那句"别怕"。后来我们走到半山腰,看见一间小木屋,门上挂着一串铁皮风铃,风吹过时发出"叮——叮——"的响声,像是在数心跳。"这是我的家。"羊左说,"我住这儿二十年了,门一直没换过。"我走进去,屋内寒气逼人,墙上挂着几块干羊皮,有的泛黄,有的还留着血迹。
最显眼的一块,是半边被撕开,中间缝着一条红布条,上面写着:“左,别怕,风会停。” 我问:“这红布条是谁写的?” 他笑了,说:“是我自己写的。每次我害怕,就拿出来看一眼。风再大,心再冷,只要看到它,我就知道,有人在等我。
我突然明白了,他讲的不是羊皮,而是某种交情。不是酒肉朋友,也不是酒桌上的应酬,而是在风雪中彼此看见、彼此守护的默契。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屋外,炉火微弱。他递给我一杯热茶,是用山里野茶做的,苦得发涩,却暖得让人想哭。"你信命吗?"我问他。他摇头。
他说,但我信羊。羊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留。它不说话,但你听它走的脚印,就能知道它心里在想什么。我突然想起小时候见过一只羊,在雪地里慢慢走,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像黑石,然后继续往前走。那时我以为是幻觉,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羊左的白尾。
后来,我问他:和谁是交情?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和山有交情,和风有交情,和雪有交情。可我最深的交情,是你。
我一愣,问:"我?"他抬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说:"你来了,就像羊群一样。你不是来采药的,你是来听风的。风知道你怕,你也知道你冷,所以它就把你带到我这里。"
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像两片羊皮纸,紧紧地贴在一起,相互支撑,相互取暖。后来,我离开了山,到镇上读大学,再后来,我成了一名医生。在诊所里,我经常听病人们讲述他们的故事,有的老人会说“我年轻时很怕黑”,有的孩子则说“我害怕考试”。每当这时,我心里总会想:他们是否也曾像羊左那样,在寒冷的雪夜里,被一个陌生人温柔地接住过?有一年冬天,我特地回到山里探望他。那时的他已经老了,满头白发,走路时慢得仿佛风都停了。
我问他:“你还记得白尾吗?” 他点点头,轻轻抚摸着那块老羊皮,说:“记得。它走的时候,天刚亮。我站在山口,看见它慢慢走远,像一条影子,说真的融进晨雾里。它没回头,可我知道,它知道我不会丢下它。
“我好奇地问:“那你现在还怕风吗?”他笑了笑,说:“怕啊,但我不会再躲了。风一来,我就坐下,听它说话。它告诉我:‘左,你活着,我就活着。’”我这才明白,所谓的“羊左之交”,不是谁和谁结拜,不是谁和谁发誓,而是在风雪中互相看见、互相陪伴的默契。
就像那块羊皮,它不说话,却在风里写满了故事;就像那杯茶,它苦,却暖到骨头里。后来我再没回山,可每年冬天,我都会在窗边放一杯热茶,茶杯上贴一张小纸条,写着:“左,别怕,风会停。” 我知道,那不是我写的,是羊左留下的。有一次,我在镇上图书馆翻书,看见一本旧书,书名是《山风里的羊皮》,书页泛黄,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左,你来了,风就停了。” 我翻到书的说真的一页,发现作者署名是“羊左”。
我愣住了。书是二十年前出版的,可署名的人,是我在山里遇见的那个人。我忽然觉得,有些交情,不需要名字,不需要誓言,它只是在某个雪夜,风刮得人睁不开眼时,有人轻轻说一句:“别怕,我在这儿。” 那一年,我决定写一本关于“羊左之交”的书,书里没有英雄,没有豪言,只有风、雪、羊皮、茶,和一个在山里默默等人的男人。我写完书,寄给了山里那间小木屋。
信封上,我写下:“给羊左——风停了,你还在。” 后来,我再也没收到回信。 每到冬天,我都会在窗边放一杯热茶,茶杯上贴一张纸条,写着:“左,别怕,风会停。” 我从不怀疑,那纸条是被风带到了山里,落在了他那间小屋里。 有天夜里,我梦见自己站在山口,风很大,雪下得急。
我看到一个穿着灰布袄的老人,怀里抱着一块羊皮,正朝我走来。他抬头看我,说:"你来了,风就停了。" 我醒来时,窗外天刚亮,风停了,雪也停了。我打开窗,看见屋檐下的风铃轻轻摇晃,发出"叮叮"的响声。和当年我们坐在炉火边,他递给我那杯热茶时的风铃声一模一样。
说起来有意思,我后来才知道,羊左其实是个哑巴。他从不说话,但只要有人靠近,他就会从怀里掏出一块羊皮,轻轻放在地上,然后用手指在上面画出一个“左”字。他告诉我,羊皮是他的语言,风是他的信使,而“左”是他的名字,也是他和世界之间的约定。他从不写信,也不打电话,可他总能在别人最冷的时候,把一块羊皮递出去。我后来才懂,所谓“羊左之交”,不是谁和谁成了朋友,而是当一个人在风雪中走累了,有人递来一块羊皮,说:“你别怕,我在这儿。
” 那一刻,风停了,心也暖了。所以,如果你在某个冬天,看见一个人抱着一块旧羊皮,站在雪地里,别急着走开。也许,他只是在等一个像你一样的人,来听风,来听雪,来听一句:“左,别怕,风会停。” ——这,就是羊左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