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鞠萍姐姐在老槐树下讲了个鬼故事

我记得那年夏天,我八岁,住在城西头的老巷子里。巷子窄得只能并肩走,两边是灰墙斑驳的老房子,墙角长着野草,夏天一到,风一吹,草叶就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几个人合抱,树皮上爬满了青苔,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每到傍晚,树下就聚着一群孩子,不是为了玩,而是为了听故事。那年,我特别喜欢听故事。

那年夏天,鞠萍姐姐在老槐树下讲了个鬼故事

鞠萍姐姐讲故事时,并不特别强调故事的精彩,而是每次讲完后,她会停顿片刻,抬头望向天空,轻声说道:“你们知道吗?其实故事里藏着真相,就像树根深埋于土,虽然看不见,却在不断生长。” 她不是我的亲戚,也不是老师,只是一个穿着蓝布衫、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女性,每天傍晚时分,她坐在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旧书——《山海经里的怪事》,边角已经卷起。她的语速不快,声音如同微风拂过稻田,平和而从容,但每个字都像钉进了听者的心中,让人难以忘怀。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一个夏天的午后。

那天我蹲在墙根边看蚂蚁搬家,突然听见个声音说:"蚂蚁搬家是因为它们怕天要塌了。"我抬头望去,看见她坐在树荫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仿佛给她的脸镀上一层金。她没抬头,只是轻轻翻了一页书,问:"你们小时候有没有听过'夜哭山'?"我愣住了。我听过这个故事,但从来没当真过。

村头老奶奶说过,山里有座坟夜里会哭,哭声像孩子在喊妈妈。我当时以为是吓人,鞠萍姐姐却说:"那不是吓人,是山在记忆。"她说话时认真,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线,把我的耳朵、眼睛、心都牵住了。我坐在她脚边,腿上沾着泥,她却没嫌弃,只是说:"听故事的人,眼睛要闭着,心要静着,不然你听见的,只是声音,不是真相。"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放学都会绕道去槐树下。

有时是雨天,她会撑一把旧伞,伞骨歪歪的,像老树的枝干。她说:“下雨天讲故事,声音会更清楚,因为雨声是背景,它不吵,它只是在听。” 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本地人。她从南方来,是做儿童节目主持的,后来因为节目停播,她就退居乡下,靠种菜、写故事过日子。她说:“我小时候也怕鬼,怕得晚上不敢睡觉。

后来,我听了一位老奶奶讲起“井底的月亮”。她说,月亮掉进井里,每天晚上都会浮上来,照着井底的人。我听后,说:“天啊,月亮真的掉进井里了吗?”老奶奶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像是小时候看过的糖纸。她接着说:“问你,那后来呢?月亮是不是真的碎了?”

“月亮没碎,”她摇摇头,“它只是变成了我们看不见的光。就像你们现在听的这个故事——它没有结局,因为它一直在变。”我听得入神,直到天色渐暗,蝉声低落,风也停了。她这才合上书,轻声说:“今天的故事,叫‘夜哭山’。”

山里有个守坟人,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哭声。起初以为是风声,后来才意识到是坟里的人在哭。他问:‘你为什么哭?’坟里的人回答:‘因为我忘了自己是谁。’我忍不住问:‘后来他找到答案了吗?’

她停顿片刻,望着远处的田野,说:"后来他始终没找到答案。每天晚上他都去坟前坐一坐,不说话。有一天,他忽然笑了起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躺在坟里的'人'。他忘了自己是谁,只因为他太想当个称职的守坟人,反而不敢承认自己也是'人'。"

” 我听完,心里一震。我忽然想起,我小时候也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父母说我不爱说话,老师说我不爱举手,同学说我不合群。可我从没想过,也许我也是“忘了自己是谁”的人。那天晚上,我回家路上,看见巷口的井边,井水泛着微光,像月亮碎了一地。我站在井边,忽然觉得,井里真的有月亮,它在慢慢浮上来,像在等我。

回到家后,我将这件事告诉了妈妈。妈妈听后,没有直接回应,只是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木盒,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蓝布衫,站在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背景是夕阳西下。她指着照片说:“这是你奶奶,年轻时她也爱讲故事。不过,她去世后,我再没听过她讲故事了。她曾说,真正的故事,是讲给自己听的。”我听了这话,心中顿时感到一阵震撼。

我听到的,其实是鞠萍奶奶的故事。而我,只是这个故事中的一个角色。后来,我上了小学,再也没见过鞠萍姐姐。老槐树依然挺立着,只是树皮变得有些破损,叶子也逐渐减少。记得有年夏天,我经过巷口时,看见老槐树下摆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本旧书,书名还是《山海经里的怪事》,书页上写着一行字:

“故事永远不会落幕,它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延续。”

我坐下来翻书,翻开一页,发现上面有一句孩子写的字,是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孩子是这样说的:“如果你听见了,就别忘了——你也是故事里的人。”那天,我坐在树下,风从树缝里轻轻吹过,像是在低语。我闭上眼睛,听见了蝉鸣,听见了井水,听见了那个守坟人轻轻的笑。我忽然明白,原来听故事不是为了知道结局,而是为了记住自己曾被谁温柔地看过一眼。那年夏天,我八岁,第一次明白,有些声音,是来自人心深处的回响。

后来我长大了,成了记者。有一次,我去采访一个乡村老人,他住在山里,说他每天晚上都会听见哭声,像小时候一样。我问他:“你怕吗?”他笑了笑,说:“不怕。因为我知道,那不是哭,是山在回忆。

” 我问他:“那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他看着我,眼神深沉:“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小时候,有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坐在老槐树下,讲过一个故事——说,人活着,不是为了记住过去,而是为了把故事讲给下一个孩子听。” 我愣住了。那一刻,我忽然懂了,鞠萍姐姐讲的,从来不是鬼故事,是关于“人”的故事。

她每说一句话,都像一颗种子,种在我心里,慢慢生根发芽。后来我写了很多报道,写过城市里的孤独,写过孩子的恐惧,写过老人的遗忘。但最让我难忘的,永远是那个夏天,槐树下的风,和她说的那句话:“你们知道吗?其实故事里藏着真相,就像树根扎在土里,看不见,但一直在生长。” 后来我才得知,鞠萍姐姐其实已经搬走了。

那条老巷子被拆掉了,建起了新楼。老槐树被砍了,只剩下树桩,就像一个沉默的句号。每到夏天,我都会去那里。我轻轻对树桩说,"鞠萍姐姐,我听到了,你讲的故事,还在。"风轻轻吹过,带来阵阵草香和泥土的气息,仿佛在回应我的话语。我忽然觉得,也许鞠萍没有离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着她的故事。

就像那年夏天,她讲完“夜哭山”后,没说结局,只说:“故事还在长。” 我站在树桩前,闭上眼,听见了风,听见了井水,听见了那个守坟人轻轻的笑。我笑了。我终于知道,我听的,从来不是故事。我听的,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