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是从山脚开始升起来的,像一条灰色的毯子,慢吞吞地往村子里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四周静得可怕,连虫鸣声都没有,只有风穿过枯树枝发出的“呜呜”声,听着像有人在低声抽泣。我背着沉重的摄影包,站在村口的石碑下,感觉鞋底已经湿透了。这里是雾隐村,地图上甚至找不到它,是我听一个老猎人说的,说这里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我是个纪录片导演,总想找点别人没拍过的东西。

"这么晚了,咋还不进屋呢?"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我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赶紧回头,看见一个干瘪的老头站在阴影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但眼神却格外锐利。"大爷,您早啊。"
我站在山坡上,额头上的冷汗让我不得不停下来擦了擦。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山坡下走上来,他看着我说:"年轻人,刚从后山回来?"我点点头,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残缺的牙齿:"我是村里就剩我一个老人了。要是你没地方住,就在俺家将就一晚上吧。"
” 刘三的家就在村子的最西头,是一座老得快要塌掉的木屋。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个太师椅,还有一股子混合着檀香和霉味的奇怪气息。我放下背包,环顾四周,发现墙上挂满了黑白照片,全是些穿着旧式衣服的人,表情都很僵硬。“吃点东西再睡吧。”刘三从柜子里拿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这可是刚下的鸡蛋,城里可吃不着。
” 我接过面条,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虽然心里还是有点打鼓,但刘三看起来人畜无害,我也只能先安顿下来。吃完饭,刘三给我指了指堂屋的一张硬板床:“睡那儿吧,别怕,这屋里阳气重,不闹鬼。” 我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雾气越来越浓,甚至能透过窗纸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我实在忍不住,拿起相机,想拍几张夜景发朋友圈。镜头对准了院子里的那口枯井,按下快门。我又拍了拍挂在墙上的那些黑白照片,了把镜头对准了刘三睡觉的床。说真的天一大早,我起来去冲洗照片。刚洗出来一张,我就感觉头皮发麻,手指开始颤抖。
照片里,院子里的枯井边,站着一个人。那是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背对着我,长发遮住了脸,身形纤细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她手里提着一盏红灯笼,灯笼的光晕在雾气里显得格外诡异。我赶紧把照片递给刘三:“大爷,您看,我昨天拍的照片里,井边怎么有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刘三接过照片,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相册差点掉在地上。刘三蹲下身,捡起相册,翻开几页,露出了那件红嫁衣。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恍惚:"这……这怎么可能?" "您认识她吗?"我问。刘三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空洞:"那是……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村里有个叫阿秀的姑娘,长得漂亮,被一个外乡人看上了。但阿秀早就订了亲,是村里刘家的儿子。那个外乡人其实是个骗子,骗了阿秀的钱后就跑了。那晚,她因为羞愤,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吊死在了那口枯井里。
“那这张照片……”我指着照片问。
刘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断断续续地说:“那是……那是她的魂魄。她在找替身。小伙子,你昨晚是不是听到了敲门声?”我点点头,声音有些沉重,“我听到了,咚、咚、咚,像是用指甲在敲。”
“那是她在敲门。”刘三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浓雾,“她要借命。只要有人开门,她就能进去,换掉这个人的命。你昨晚差点就开门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铜钱掉在地上的声音。
一阵清脆的铃声突然响起,虽然声音不大,但在清晨异常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和刘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望向院子。只见那口枯井中,缓缓升起一团红色的雾气。红雾渐渐散开,一个身着红嫁衣的女子出现在井沿上。她站在那里,手中提着一盏红灯笼,面色苍白如纸,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空洞。
“她来了……”刘三颤抖着说,“快,拿我的桃木剑来!” 我手忙脚乱地翻找,终于在供桌底下找到了一把生锈的桃木剑。刘三一把抢过去,冲了出去。我也壮着胆子跟了出去。女人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她提着一盏红灯笼,灯笼里没有火光,只有一双血红的眼睛。“开门……开门……”她发出尖细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指甲刮过玻璃。刘三大声喝止:“别开门!”随即举起桃木剑冲上前去,“阿秀,你离开这里已经几十年了,别再回来祸害人了。”那女人停下脚步,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听门后的动静。
就在这个当口,屋内传来“吱呀”一声开门的响动,刘三回头一看,脸色顿时变得异常凝重,显然察觉到了异样。“糟了!”他低声自语,随即意识到问题严重性,迅速回头查看,只见他住的那间房门大开,一个黑影正从里面缓缓走出。那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他的影子。
那个"我"没有五官,全身湿漉漉的,手里提着一盏红灯笼,缓缓走向红嫁衣。"救命!"我大声喊叫,想要冲过去阻止,但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红嫁衣看到"我",突然发出刺耳的笑声。她伸手抓住了我的肩膀。
“找到了……替身……”她喃喃自语。“快用镜子!”刘三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用力朝红嫁衣扔了过去。铜镜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好砸在红嫁衣的脸上。“啊——!
红嫁衣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颤抖。她手中的红灯笼掉在地上,瞬间熄灭。"我"的影子仿佛被抽走骨头,蜷缩成一团黑影。刘三踉跄着扑过来,脚踩在红嫁衣胸口,举起桃木剑就要刺下去。"别杀她!"
我大声喊道:“她被冤枉了!”刘三的手僵在半空中,明显有些震惊:“冤枉?她害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不该死?”我望着地上那个衣衫褴褛、穿着破旧红嫁衣的女人,她蜷缩成一团,就像是被遗弃的布娃娃。刘三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桃木剑,无奈地说:“算了吧,算了吧。”
那把剑虽然杀了她,却没能化解她的怨恨。村子一直被诅咒着,只有找到她的遗物,才能让她安息。他蹲下身,从那件红嫁衣的怀里摸索出一个布包。展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这正是阿秀留下的遗物。
”刘三说,“当年她死的时候,就是带着这块玉佩跳井的。她一直没走,就是因为这块玉佩还没还。” 刘三把玉佩放在地上,然后点燃了一叠黄纸。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映照着红嫁衣的脸。她看着那块玉佩,身体慢慢平静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玉佩,然后站起身,对着刘三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老伯。” 声音很轻,像是风一样,瞬间就消失了。红嫁衣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了化作一阵红雾,缓缓升上了天空,消失在浓雾之中。院子里恢复了平静,只有那盏熄灭的灯笼还躺在地上。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走吧,小伙子。”刘三捡起灯笼,拍了拍身上的灰,“这里不安全了,你快走吧。” 我收拾好背包,向刘三道谢。刘三没有送我,只是站在门口,目送我离开。
走出村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雾隐村依然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那座老屋静静地立在夕阳下,像是一个沉默的守墓人。我摸了摸口袋,发现那里多了一样东西。拿出来一看,竟然就是那块玉佩。我愣住了。
刘三什么时候给我的?我赶紧回头想问刘三,却发现村口空无一人,只有那口枯井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井口已经干涸了,长满了杂草。我握着那块温热的玉佩,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我也许永远也忘不了那个雾隐村的早晨,那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还有那盏没有火的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