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巷子里的垃圾桶旁边,总有一股馊味儿和廉价烟草混合的味道。那是一种只有在老城区的背阴面才能闻到的气息,混杂着发霉的墙皮、生锈的铁门,还有不知谁家倒出来的剩饭剩菜。说起来有意思,这地方平时连野狗都不爱来,偏偏到了深夜,却成了几个“江湖”人物聚首的地方。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打在破旧的雨棚上,发出那种让人心烦意乱的“啪嗒”声。我蹲在角落里,手里捏着半截没抽完的烟,看着面前这帮人。

地上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白线,中间摆着个不知从哪捡来的搪瓷盆,盆沿上还缺了个口,像是缺了颗牙的老头。“老刘,今天这局怎么玩?” 说话的是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头发抹得锃亮,但这会儿被雨水打湿了一绺,贴在脑门上。他叫阿彪,平时在附近收点保护费,是个典型的“地头蛇”。但他今天看起来有点紧张,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缺口的搪瓷盆。
“等等,等等。”我吸了一口烟,眯着眼睛打量着周围。巷子口那盏昏黄的路灯突然熄灭了几下,整条街仿佛都亮起来了似的。周围的人都是老相识,还有两个新人,一看就是从外地流窜来的,身上一股怪味儿。“咱们还是老规矩,猜大小。
"五块钱一注,赢了就拿走。"我压低声音,指了指那个破搪瓷盆。阿彪点点头,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出五块钱递给我。我接过钱,顺手把钱塞进了那个破搪瓷盆里,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某种暗号。
阿彪蹲下身,从鞋垫底下摸出一枚硬币,放在地上,说:"猜大。"我说:"好嘞,大。"我去摸骰盅。骰盅是我昨晚刚修好的,内壁贴了一层胶布,防滑用的。
里面的三颗骰子也是我特意挑的,一颗重得像铅块,两颗轻得像泡沫。说起来,我这手“铁指神功”练了二十多年,虽然没练成绝世高手,但在这种小地方,骗骗这几个愣头青还是绰绰有余的。我拿起骰盅,在手里掂了掂,那沉甸甸的感觉让我心里踏实。我深吸了一口气,手腕猛地一抖,骰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地上。“啪!
一声闷响,尘土飞扬。我迅速盖上盖子,手按在上面默念口诀。这时候最忌慌张,要稳,像块石头一样沉着。"开!"阿彪急着掀开盖子。
我盯着那三颗骰子,心里暗自好笑。那颗重骰子稳稳地站了起来,露出了一个六点,而另外两颗虽然没能立稳,但点数也相当不错。
这一把,稳了。“大,六点。”我笑着把钱推过去,“阿彪,今天手气不错啊。” 阿彪抓起那一叠钱,脸上露出了那种贪婪又得意的笑容,像只刚偷到鸡的狐狸。他没急着走,反而又掏出了五块钱,拍在地上:“再来!
老刘,你这骰盅肯定有问题,我得赢回来。旁边那个新来的愣头青也凑过来,一脸不服气:"彪哥,别让他骗了,这老刘明显不靠谱。"阿彪瞪了他一眼,眼神凶得像头狼,直接把人给训住了。
我重新开始洗牌。这些人输得越惨,越想翻本。人性就是这样,贪婪像雨夜里疯长的野草,割了又长。我盯着阿彪发红的眼睛,心里冷笑。翻本?
在这个巷子里,只有我收割他们,没有他们收割我的道理。“这次我押小。”阿彪咬着牙说道。“行,小就小。”我拿起骰盅,这次我故意让那颗重骰子滚得远了一点,又让另外两颗靠得近了点。
虽然手法隐蔽,但我心里还是有点打鼓。这雨下得这么大,地上湿滑,万一滑了手。就在我准备揭开盖子的瞬间,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警察!都别动!这声喝喊声,像是平地惊雷。
赌局瞬间安静下来。那声音太熟悉了,是片警老张。他穿着雨衣,手里举着警棍,像天降的判官。阿彪手一抖,骰盅没盖住,骰子滚落地上。他顾不上捡骰子,抓起钱往怀里塞,转身就跑。
"站住!"老张一声大喊,随即快步冲了上来。阿彪正想往旁边的小巷子钻,老张动作更快,直接一脚踹在了他的屁股上。阿彪疼得叫出声来,整个人摔进泥水里,那张原本油光发亮的脸瞬间变得灰扑扑的。那两个新来的愣头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连骰盅都顾不上了,转身就跑,结果被路边的电线杆绊了一跤,摔了个四脚朝天。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骰盅,整个人像是个被定住的木偶。那一刻,我竟然没有一点逃跑的念头。也许是因为这雨太大,淋得我透心凉;也许是因为老张那双严厉的眼睛,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发誓要出人头地的自己。“老刘,你也别动!”老张转过头,盯着我,“这把也算你的?
我苦笑了一声,缓缓放下手里的骰盅,那颗重骰子滚到老张脚边,静静地躺在泥水中,六点朝上,仿佛在嘲笑我。我低声说道:“张哥,这钱我不要了。”老张却打断我,“少废话!”
“跟我来吧。”老张突然靠近,迅速抓住了我的手腕,冰冷的金属让我打了个寒颤。我被推进了警车,外面的雨依旧不停,车窗外霓虹灯闪烁,模糊成一片光怪陆离的色块。
阿彪被塞在后座上还在破口大骂:"刘哥,你个龟儿子,下回见你我不剁了你的手!" 我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巷子口那个缺口的搪瓷盆还放在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几滴雨水滴落进去,发出"叮咚"的声响。车子启动了,扬起一片泥水。我摸了摸口袋,还有一半没抽完的烟。
我把它拿出来,在手里捏了捏,然后扔出了窗外。那半截烟在空中划过一道灰色的轨迹,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就像我这二十年的“江湖”梦,在这个雨夜,彻底碎了。警笛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听起来既刺耳又遥远。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还是那个骰盅旋转的影子,还有阿彪那贪婪又得意的笑脸。
说起来有意思,这江湖里,有人靠拳头,有人靠嘴皮子,而我,靠的是这颗骰子。可说真的,骰子还是骗不了人,它只骗得了那些想走捷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