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天傍晚,天色像被谁故意揉皱了,灰蒙蒙地压在老城的屋檐上。巷子窄得只能容下两辆自行车并排,青石板被雨水泡得发亮,像铺了一层旧玻璃。我正抱着一袋刚买的红薯从菜市场出来,脚下一滑,差点摔进路边的水洼里。抬头时,看见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蹲着一条蛇。它不是普通的蛇——至少,我我跟你说眼没认出来。

它长着两颗头,一前一后,仿佛被人巧妙地从中间剖开后再拼合起来。前面的那个头微微抬起,眼睛是琥珀色的,看起来像是被风吹过的旧灯芯,透露出一丝神秘的光泽;后面的头则低垂着,眼睛呈深褐色,像是雨夜里藏进泥土的旧煤块,透出一种沉稳而古老的气息。它的身体是墨绿色的,鳞片上泛着微光,仿佛刚被雨水洗过,更显生动。最让我感到奇怪的是,尽管它一动不动,却直勾勾地盯着我,这让我愣了足足三秒,差点儿把手中的红薯袋子扔了出去。
我本想转身跑,可脚却像被钉住,只能站在原地,喉咙发紧。“你……是双头蛇?”我终于开口,声音干得像枯叶。那条蛇没回答,只是轻轻扭了扭身子,前头的头忽然轻轻一抬,朝我笑了笑。那笑容不是蛇该有的——它太温柔了,像一个老人在等孙子放学。
心跳加快,手心沁出汗珠。我本该逃跑,却不知为何,竟觉得它在等我。我蹲下身,把装着红薯的袋子放在它面前。它没有动,只是脑袋微微晃了晃,像是在嗅闻什么。"你饿吗?"
我问它,它没有回答,但随后头轻轻一抬,像是在点头。这时,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外婆讲过的一个故事:从前,有一个村子,每到夜里,总能听见有蛇在巷口低语。村里人说,那是一条被劈成两半的蛇,它不愿意分开,所以每当雨天来临,它就会守在巷口,等待一个人来和它说话。如果有人能听懂它的声音,它就会把雨天变成晴天,把黑暗变为光明。
我笑了笑,问:"你是不是也这样?在等一个能听懂你的人?"前方的头突然动了,慢慢抬起,朝我伸出舌头——不是攻击,是试探,像在问:"你信不信?"我点点头:"我信。"从那天起,我每天傍晚都会去巷口。
我偶尔会带馒头或者热茶,有时候只是静静地坐在雨中,看着它,感受那份宁静。它从不主动攻击,也不逃避,只是静静地望着我,仿佛在等我说完某句话。有一次,我讲起了母亲的故事,说到她年轻时是村里的医生,经常在暴雨中穿梭于山路,为病人送药。有一次,她走得太远,迷路了,最终在一个山洞里被雨水浸泡了一整夜。
她睁开眼时,洞口正趴着一条双头蛇,一前一后地盯着她。起初以为是见了鬼,后来才发觉那蛇能开口说话。它说:"你不怕冷,是因为心里有光。"从那天起,她再没怕过下雨。我讲完话,那蛇忽然轻轻抖动,前头的头低下去,后头的头却慢慢抬起来,像是在点头。"你母亲……也见过我?"
我问。它没有回应,只是用舌头轻轻舔了舔我的手背,像是在确认温度。后来我才明白,它并非我跟你说的那次出现。它已经等了三十年。三十年前,那条蛇原本是村里的守护神,供奉在村边老庙里,被称作雨神。
一场大火无情地吞噬了庙宇,连同其中的神像一并化为灰烬,只留下了断臂的石像和一段被烧焦的传说。人们传说,那神灵被大火吞噬后,化作了蛇形,一分为二,一头守在村口,一头隐匿于山中。尽管如此,它并未真正消逝,而是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个能听懂它心声的知音。我问它:“为何不离开呢?”
” 它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因为,我怕有一天,没人再愿意听我说话了。” 我忽然懂了。它不是在等我,它是在等一个愿意相信它的人。它不需要被救,它只需要被听见。有一次,我带了录音笔,想把它的声音录下来。
我蹲在它身边,轻声说:“你愿意说点什么吗?” 它前头的头轻轻一动,后头的头忽然抬起来,像在回应。它开始说话,声音很轻,像风穿过竹林。“我曾是庙里的神,人们叫我‘雨引’,因为每当下雨,我就会在巷口出现,引着雨落进屋檐,不打湿人。可后来,火来了,我被烧得只剩一半,一前一后,再也合不拢。
我一个人躲在巷子里,等有人愿意听我说话。我怕有一天雨会停,人会走,巷子就会变得冷清。可只要有人愿意坐下来,听我说一句话,雨就不会停,巷子就不会冷。我听着,心里热乎乎的。
那天之后,我忽然意识到,那场雨其实是在等人心。自那以后,巷子里的雨似乎真的有了变化。以前,雨总是来得急促,落在屋顶上发出噼啪的响声,仿佛在愤怒地宣泄。但后来,雨变得温柔了许多,就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轻声诉说。人们说,巷口的风里,常常能听到一种轻柔的哼唱,就像是唱着一首被遗忘的老歌。
我开始在巷口写日记。每到晚上,我就会在日记本上写上一段话,是写给它,也是写给那些听过它声音的人。那天,我看见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蹲在巷口,手里还握着一个旧风铃。她仰着头看着那条蛇,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看一个老朋友。"你也听见过雨神吗?"
她轻声询问,我点了点头,回答道:“是啊,它在等待一个愿意倾听它的人。”小女孩听后笑了,将风铃挂在了蛇的身旁。风一吹,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仿佛在回应。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了它。
它在天上,像一条光带,一前一后绕着老城飞。它说,谢谢你,终于有人愿意听我说话了。醒来时窗外正下着雨,雨滴落在瓦片上,像在轻轻敲打着一首老歌。后来我搬去了城里,住进一栋高楼,每天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听着窗外的车流声。
每次感到疲惫时,总会想起那条双头蛇,想起它在雨中等待我的样子。有次经过一个旧市场,看见角落里坐着位老人,手里握着个老旧陶罐,罐口放着一粒干瘪的红薯。我走过去问:"你在等谁?"老人抬头笑了笑:"我在等一个能听懂雨神的人。"我愣住了,问:"你见过双头蛇吗?"
他轻轻点头,低声说道:“我见过。那条蛇在巷口守望了三十年,它说,只要有人愿意听它说话,雨就不会停,人心就不会冷。”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那条蛇或许从未真正离开,它只是以另一种方式活着,在人们心底深处,在每一个愿意倾听它的灵魂之中。
我走后,巷口的那棵老槐树被砍了,说是要修路。人们说,那条蛇也消失了。可我后来听说,在每年的雨季,巷口的青石板上,总会有一道淡淡的绿痕,像被什么轻轻擦过。有孩子说,那不是雨水,是蛇的鳞片,是它在雨里留下的痕迹。我从没再见过它,可我知道,它还在。
它在等,等一个愿意听它说话的人。而我,终于在那个雨天,听懂了它。那天,我站在巷口,手里捧着一杯热茶,风轻轻吹过,茶杯里浮起一层薄雾。我忽然笑了,说:"谢谢你,等了我那么久。"风停了,雨也停了。
巷口,安静得像刚刚发生过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发生。可我知道,它还在那里——在雨里,在人心深处,在每一个愿意停下脚步、听一句低语的人心里。说起来有意思,后来我写了一本小书,叫《巷口的双头蛇》。书里没有血腥,没有魔法,只有一段段真实的故事,讲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倾听,讲的是雨天里,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如何因为一句话,重新活过来。书出版后,有人问我:“你怎么知道它真的存在?
” 我笑了笑,说:“因为我曾亲眼看见它,也听见它说话。它不是传说,它是真实——真实得像一场雨,真实得像人心深处,那一声轻轻的回响。” 那天,我站在巷口,雨停了,风也停了。我忽然觉得,也许我们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条双头蛇——一前一后,一个在等,一个在听。只要有人愿意停下,说一句:“我听到了。
” 它,就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