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天是四月十五,春分刚过,院子里的海棠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那年我刚满二十,正是个爱美的年纪,总喜欢在镜子前折腾自己的头发和衣裳。母亲总说我是个小丫头片子,可我偏生喜欢这些脂粉之事,她也拿我没办法。那日清晨,我正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描眉,忽然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我抬起头,看见父亲的身影在晨光中慢慢浮现。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腰间别着一柄玉柄折扇,那姿态倒有几分文人风雅。我不由得“哎呀”一声,手一抖,眉笔掉在了地上。“阿雪,”父亲停下脚步,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你今日如何还不去学堂?” 我连忙起身,裙摆被石桌上的青苔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幸好我反应快,扶住石桌才没有出丑。
父亲转身就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空荡荡的四合院里只剩下他走路时沉稳的脚步声。我不由得抿了抿嘴。从我记事起,父亲对我特别严格,可我就是学不会,读书总是没精神。他在我面前总是说我聪明,可背对着我就说,要是不努力,以后在京城可不成。我当然是听着,心里却越来越抵触。
自那日起,我便开始有意无意地与父亲作对。他让我读书,我偏要去园子里采花;他让我练习书法,我却在宣纸上画些歪七扭八的图案。直到那一日,我在院子里玩耍时,不小心打翻了他珍藏的一套汝窑瓷器。那可是他去年在景德镇花重金买来的,我看着那些碎片,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在地上求他别告诉母亲。父亲站在断壁残垣前,脸上的神情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一种失望至极的神情,仿佛打碎的不只是瓷器,而是他全部的希望。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留下,只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就离开了院子,只留下我一个人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后来才明白,那天父亲去了城外的寺庙,为我求了炷香。可那时我年纪小,哪里懂得这些道理。后来才明白,父亲是这么爱我。
感觉父亲越来越疏远,母亲甚至说我太任性,不听话。直到去年冬天,母亲病重住院,我日夜守在病房里。看着母亲苍白的脸色,我才真正明白过来。那一晚,我跪在母亲床前,握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母亲却轻轻笑了,摸着我的头发说:“阿雪啊,你爸他从小到大就只盼着你能有出息。”
我这才如梦初醒,你知道吗?我一早去了书房。推开门,阳光正好照在父亲案几上,灰尘在光里缓缓飘着。
案几上摊着一本《诗经》,那是我最常读的书。我站在门口,听见父亲在园中修剪花木的声音,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耳边。"阿雪。"父亲的声音突然响起,我吓了一跳,差点撞上门。抬头一看,父亲正拿着园艺剪,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你来了?"
我点点头,走到案几前轻声说:"父亲,我错了。" 父亲放下剪刀走到我身边,目光落在案几上的《诗经》上,轻轻摩挲书页:"你要是喜欢,就拿去读吧。只是记住,读书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让自己开心。" 我望着父亲温和的面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转身继续修剪花木,背影不再像从前那样遥远。我坐在石凳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意。从那以后,我开始认真读书。
每当我在书中发现有趣的句子,总会跑去找父亲,和他一起讨论。父亲的书房里渐渐堆满了我读过的书,可他从不阻止,反而常常笑着说:“你这丫头,倒是越来越有长进了。” 如今想来,或许父亲从未真正要求我必须成为什么人,他只是希望我能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情,然后为之努力。而我,也终于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