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刚从县城转学到市里的重点中学。教室里总飘着粉笔灰的味道,走廊尽头的梧桐树下,总有个穿蓝布衫的老人蹲着喂乌鸦。我我觉得次见到他,是在某个闷热的午后。"小同学,要跟乌鸦学说话吗?"老人突然从树影里探出头,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馒头。

我吓得后退两步,书包带子勾住了门框,课本哗啦啦掉在地上。老人却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嘴,弯腰捡起我的课本,"别怕,我教过不少孩子。"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叫陈伯的老人是附近小学的退休教师。他总说乌鸦是通灵的,能听见人说不出口的话。每天清晨,他都会带着一笼乌鸦去菜市场,用方言跟它们讲价钱。
有一次,我经过时听到他对一只羽毛灰扑扑的乌鸦说:“这小家伙得去城东的药铺,老板还欠你三斤小米。”从那以后,我开始注意起陈伯和他的乌鸦。这些乌鸦总是在黄昏时分飞到教学楼的天台,站在晾衣绳上歪着脑袋看我。有一次,我偷偷翻墙上了天台,结果看到陈伯正用树枝在水泥地上画符。他看到我,竟然用方言说了句:“你妈在等你回家。”
"我愣住时,他往我手里塞了块发着微光的石头。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我站在一片金色的麦田里,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醒来发现枕头湿透了,窗外的月光像银箔一样铺在地板上。其实吧天,我看见陈伯的乌鸦群飞过教室窗台,它们的影子在玻璃上拼出一串模糊的字:回家。
我开始频繁遇到乌鸦。它们总是在我不经意的时候落在肩头,用喙轻轻点我的额头。有一次被同学嘲笑,一只乌鸦突然扑棱棱飞到讲台上,对着老师叽喳了一串。那节课,老师讲的《庄子》里"子非鱼"的故事,我竟听懂了其中的深意。直到那个暴雨天。
放学时天色突然暗了下来,我看到陈伯弯腰站在屋檐下,手里握着的乌鸦羽毛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浑浊的光芒,说:"小同学,你妈妈在等你。"这时我才想起,转学前母亲病重,我曾答应过要回去。那天晚上,我跟着陈伯来到了城东的药铺。铺子里的老板是个驼背的老人,正在给乌鸦喂食。
"这些鸟儿,"他用方言说,"都是有债未还的。"陈伯从怀里掏出那块发光的石头,放进药铺的陶罐里。乌鸦们突然齐声鸣叫,震得屋檐上的水珠簌簌落下。我站在药铺门口,看着陈伯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那些乌鸦盘旋着飞向天际,翅膀划出的弧线像一道道未愈合的伤疤。
多年后我才知道,陈伯年轻时曾是位医生,因一场医疗事故失去了妻子。那些乌鸦,是他用生命换来的赎罪。如今每到雨季,我仍会想起那个暴雨天。天台上的晾衣绳上,总挂着陈伯留下的那块石头,被雨水洗得发亮。而窗外的乌鸦群,依旧在黄昏时分盘旋,像一群永不愈合的伤口,又像一串串未说出口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