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六岁,跟着爷爷回老家住了一个月。老屋在村头,青砖灰瓦,屋檐下垂着蛛网,墙根长着野草。爷爷总说这屋子有故事,可他从不讲鬼故事。"你爷爷年轻时是村里的说书人。"那天我蹲在门槛上剥玉米,他忽然开口。

我抬头看他布满皱纹的脸,像被岁月揉皱的宣纸。"可后来他收了话,说不讲鬼故事了。" 我嚼着玉米粒,看着他往灶膛里添柴。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忽明忽暗。"为什么?
我问道,因为听伴说没有鬼故事。他给我碗里加了一勺咸菜,随口提到,你爷爷年轻时,常在村口的槐树下讲那些恐怖的故事,说有鬼魂在夜里哭泣,有女鬼在井边等待着什么。听着让人毛骨悚然,连猫儿都吓得躲进柴堆。
我刚要开口,他突然一拍大腿:"你看那墙角的蜘蛛网。"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夕阳下的蛛丝泛着银光。"你爷爷说,这蜘蛛网是鬼魂织的。"他笑着说,眼角的皱纹像裂开的冰面,"可后来他发现,听这个故事的人,夜里都睡不着觉。"那夜我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只听见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着墙上的影子。我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悄悄起身,赤脚走到院子里。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我看见墙角的蜘蛛网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像一张密密的网。"你爷爷说,这蜘蛛网是鬼魂织的。
我轻声自言自语,忽然听到身后有沙沙的声音。转过身,发现爷爷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一把铜壶。他冲我微微一笑,脸上的皱纹仿佛被风吹皱的湖面。爷爷年轻时,总是在夜里给我们讲故事。他往壶里倒了点水,轻声说道,"不过,后来他发现,听故事的人,晚上都睡不着。"
他转身望向远处的山,说:"你爷爷讲鬼故事不是为了吓人,是为了让人记住。可那些人记住的,是害怕。"我望着他,突然明白为什么爷爷不讲鬼故事。那些故事里藏着太多恐惧,像毒蛇一样缠住人的心。我转身回屋,听见爷爷在院子里喃喃自语:"听伴没有鬼故事,因为怕人睡不着。"
" 那夜我睡得踏实,梦里是爷爷在槐树下讲故事,讲的是春天的花,夏天的蝉,秋天的果,冬天的雪。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照在老屋的墙上,蜘蛛网在晨光中泛着金光,像一张被阳光晒化的网。后来我离开老家,再也没见过爷爷。可每次回想起那夜,总觉得那蜘蛛网是某种隐喻,像我们心里那些不愿被说破的恐惧。听伴没有鬼故事,或许是因为我们都不想让那些故事,变成夜里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