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次故事小说第十章·雨夜里的泥泞与喘息

雨水砸在梅次镇的瓦片上,发出一种沉闷、有节奏的撞击声,就像有人在敲打一口巨大的、湿漉漉的棺材盖。那不是普通的雨,那是一种带着决心的雨,似乎要把这个位于苏北平原腹地的小镇从地图上彻底抹去。我记得那天,陈志远正坐在办公室里,手里那根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烫得他指尖发麻。

梅次故事小说第十章·雨夜里的泥泞与喘息

他盯着窗外的雨幕,眉头皱得像个解不开的死结。作为梅次镇的党委书记,他太清楚这场雨意味着什么了。梅次镇的地势低洼,排水系统老旧,每逢大雨,这里就成了泽国。“志远,你看这雨,怕是下不完了。”老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滴水的雨伞,一脸愁容。

陈志远没回头,只是把烟蒂按灭在满是烟灰的烟灰缸里,声音沙哑:“别废话,叫小刘。带上铁锹,咱们去河堤。” 小刘是个刚分来的大学生,平时在机关里连个响屁都不敢放,但这会儿一听要去河堤,眼睛里居然闪过一丝兴奋的光。他二话没说,抓起两把铁锹就往外冲。陈志远叹了口气,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雨衣,跟了上去。

我有一辆吉普车,这辆车可不简单啊,在乡下的小路上走走停停,真是累死人了。轮胎上沾满了泥浆,一甩子就把两边的庄稼地都甩得高的老高,就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庄稼地全都变成了汪洋,电线杆子高高的,只剩下露出肩膀的一半,就像被大浪卷走了似的。

到了河堤上,风更猛烈了,雨点打在雨衣上,发出“哗哗”的声响。水位已经超过了警戒线,浑浊的黄水像是一种咆哮的 beast,拍打着堤坝,发出让人害怕的声音。陈书记,那边有个地方,你看着。

小刘指着堤坝那边喊:"赵三!"陈志远抬头看了眼,看见一个穿了件破旧雨衣的老头,正站在水里,手里拿着根木棍,对着几个靠近的人不停地喊。那是赵三,梅次镇挺有名的"刺头",以前干农活的,后来搞养殖,后来又卷入各种纠纷里,谁都不服。

"你在干什么!"陈志远大吼一声,声音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赵三听见喊声转过头来,隔着雨幕望去,只见他布满皱纹的脸庞布满横肉,眼神里透着狠劲。陈志远没有因为书记的到来而收手,反而挥动木棍更加起劲。

"你们给我都滚开!"赵三扯着嗓子喊,唾沫星子飞溅,"这水、这地都是我家的,你们想干嘛?"

别想动我!没门!赵三啊,这里是河堤,防汛的重点区域。

小刘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指着堤坝大声说道:“你这是在妨碍防汛工作!”他焦急地追问:“如果再不离开,万一出了事,你能担得起责任吗?”赵三不屑地吐了一口唾沫,手指着堤坝上的那道裂缝,反驳道:“你怕什么?我敢承担责任!”

那道缝!就是你们修的!要塌了!我要是走了,我的鸭子怎么办?我的鸡怎么办?

"你们这可承担得起吗?" 陈志远顺着赵三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堤坝的背水坡上发现了一道不明显的裂缝,虽然宽度不大,但在这样的暴雨冲刷下,随时都有可能扩大。"这正是管涌的前兆,必须立即处理!"陈志远沉声说道,"赵三,你快上来,这里太危险了!"

"我不上去!"

赵三抄起根木棍,往地上一戳,自己蹲下身来,就像一尊铁塔一样守在那道裂缝前,"除非你们保证不拆我的房子。我跟你们说,你们想趁着这个机会搞拆迁,想用我的地皮来盖商场?门儿都没有!我死也不搬!"要说起来还真有意思,这赵三平时看着挺粗鲁的,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两年梅次镇在搞开发,赵三这块地可金贵了,开发商早就眼馋这块地了。

陈志远望着赵三那坚毅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无奈。赵三这人,家里老伴早逝,只靠着这点家业和几只鸭子度日,如今要让他搬迁,确实不容易。陈志远走过去,语气柔和了许多:“老赵,你看,今天雨势这么大,可这堤坝关系到全镇的安全。你的地,我们不会动,也不会拆。你先上来帮我们搬沙袋,堵住这裂缝,不然全镇人都要遭殃。”

赵三头也不回,语气坚定地说:“你们骗过我多少次了?上次说修路,结果路修好了,却把我家院子占了;前年说要建水厂,结果水厂建好了,我家的水井却干涸了。我怎么还能相信你们?”雨势和风力越来越大,天地间仿佛被笼罩在一片混乱之中。

河水的咆哮声仿佛就在耳边炸开。陈志远看着那道裂缝,心里明白,时间不多了。如果这裂缝扩大,堤坝一旦决口,下游的村庄就要遭殃。“小刘!”陈志远喊道。

“在!” “去叫人!叫几个壮劳力来!” “书记,这……”小刘面露难色。“快去!

” 小刘无奈,转身跑向了远处。陈志远看着赵三,深吸了一口气,突然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了过去。赵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了烟,但并没有点,只是紧紧攥在手里。“老赵,”陈志远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是陈志远。我在梅次干了二十年,你说我骗你,我认。

但今天,我向你保证,只要这堤坝不塌,你的地,你的房子,你的鸭子,谁也动不了。” 赵三的手抖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陈志远那张被雨水冲刷得黝黑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周围只有雨声和风声。

“老子不信鬼神,就信人!”赵三突然把烟头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一脚,然后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扯掉身上的破雨衣,露出里面被雨水淋透的汗衫。“把铁锹给我!” “你要干什么?” “堵缝!

”赵三吼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壮,“老子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好事,但今天,老子要是看着这堤坝塌了淹了人,老子下半辈子睡不着觉!” 陈志远心里一热,没再说什么,直接把铁锹塞进赵三手里。“小刘!拿沙袋来!” “来啦!

没过多久,七八个身穿雨衣的人从远处跑来,径直走向赵三,谁都没有说话,默默接过铁锹,加入到填缝的队伍中。赵三看起来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全身肌肉紧绷,挥舞着铁锹,精准而有力地往裂缝里填土。尽管泥浆溅了一身,他也全然不顾,死死地盯着那道裂缝,动作显得格外坚定。陈志远随后也加入了进来。

他平时是个坐办公室的人,哪干过这种粗活,没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但他不敢停,他知道,他身后就是梅次镇的百姓。雨还在下,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减轻了一些。堤坝上的灯光昏黄,映照着这一群浑身泥泞的人。赵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过头,看着陈志远,咧嘴笑了,露出满口被雨水泡白的牙齿。

"书记,你看这道缝,感觉有点小。"他喘着气说。

"是啊,确实有点小。"陈志远擦了擦汗,看着那道裂缝终于被填平,露出了坚实的土层。这时,远处传来马达声。

几辆装满沙袋的卡车穿过雨幕,停在堤坝旁。县里支援到了!快,卸沙袋,加固!

陈志远大声喊了一嗓子,众人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新的活力,纷纷更加疯狂地投入工作。赵三扛着最重的沙袋,跑得飞快,就像只灵活的泥猴子。凌晨三点,河堤终于加固完成了。

所有人都瘫坐在泥泞的地上,大口喘着气。雨水顺着他们的鼻尖滑落,在他们周围汇集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泥水。赵三靠在堤坝上,颤抖着手点燃了一根烟,虽然手还在发抖,但眼神却格外坚毅。他看着陈志远,递过去半包烟。“书记,抽一根?”

” 陈志远接过烟,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老赵,”陈志远看着远处的雨夜,“明天,我去你家吃饭。你家的红烧肉,我馋好长时间了。” 赵三愣了一下,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流了出来。“好!

好,明天我就杀只鸡!雨势渐小,变成了细密的雨丝。河水恢复了平静,不再汹涌。堤坝上的灯光在雨雾中时隐时现,宛如守护这片土地的明眸。

陈志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看着小刘和赵三。他们脸上都糊着泥浆,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但那种眼神里的默契却格外明显。那是风雨同舟的经历带来的,是属于梅次人的坚韧。"走吧,"陈志远说,"该回去了。""哎!

” 三人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堤坝上。赵三走在手里紧紧攥着那根木棍,时不时回头看看那道刚刚被堵上的裂缝,眼神里充满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温情。天边,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晨光,照在他们湿漉漉的背影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