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中的雪,下得有些年头了。那时候的雪不像现在,下起来总是带着点浮躁的喧嚣,而是沉甸甸的,压在松柏的枝头,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风从山口灌进来,带着股子透进骨头缝里的寒意。我就站在那个山脚下,看着前面那片若隐若现的竹林,心里头那种滋味,真叫一个五味杂陈。说起来有意思,那时候刘备还是个寄人篱下的皇叔,带着关羽、张飞,为了给那汉室江山找条出路,硬是往这深山老林里钻。

这事儿放在现在,怕是没人相信,但在那个动荡的年代,这就是所谓的“知其不可而为之”。那是建安十二年的冬天,刘备第二次来到这里。那次来访时,恰好诸葛亮在草堂午睡。守在门口的童子告诉他,先生正在休息。刘备没有多说,就让人把马牵到远处拴好,自己轻轻地走进去。我站在门外,看到关羽皱着眉头,张飞则是把丈八蛇矛往地上一放,嘴里嘀咕着:“这村夫!”
大哥你好生恭敬,他倒睡得安稳!” 那时候刘备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年轻人睡得正香,胡须上还挂着点雾气,竟然真的没叫醒他。等诸葛亮醒来,听说刘备在等,只是笑了笑,说“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然后让人把刘备送走了。次去,又是春天。那时候刘备刚打了个小胜仗,心情不错,想着这次总该见着了吧?
结果到了地方,童子说先生云游去了。刘备心里那个急啊,但脸上还得装着淡定。他在门外留了封信,把心里的委屈和抱负都写在了纸上。张飞当时就急了,嚷嚷着要放火烧了茅庐,把那诸葛亮抓出来。关羽也是一脸的不高兴,觉得大哥太丢份儿。
刘备死死拽住张飞的手,那手劲大得吓人,低声说:“二弟三弟,不可造次。得人才者得天下,这点耐心都没有,还谈什么匡扶汉室?” 说真的,那时候看着大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我心里头是佩服的,也是担忧的。这世道,人心太浮躁,谁愿意为了一个无名小卒,三次三番地跑山路?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这是命。
风势突然增强,雪花密集地拍打在脸上,犹如刀割一般生疼。我们刚到庄前,便看到一个童子正在院子里清扫积雪。刘备迅速下马,快步走向前。童子见到我们,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讶的神情,手中拿着什么,问道:“你们……难道又是刘皇叔?”
刘备沉默片刻,微微点头,眼中透着一股倔强的气色。草堂内生着炭火,暖意顺着火光传递。我们落座后,一名童子便跑过来禀报:"刘备先生回来了。"刘备看到我时,眼中顿时闪着亮光,那种光芒比炭火还要炽热。他几乎是一跃而起,整了整衣冠,又重新整理帽子,随后恭敬地站在堂下。
过了一会儿,随着轻微的脚步声逐渐接近,一个身穿鹤氅、头戴纶巾的年轻人缓缓走进来,手里摇着一把羽扇,面容清秀,眼神中透露出智慧的光芒。他就是诸葛亮,后来人们尊称的卧龙先生。两人相见时,刘备没有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直接跪倒在地,那膝盖触碰地面的声音,在静谧的草堂中显得格外清晰。
诸葛亮对刘备的声望早有耳闻,犹如雷鸣般令人敬仰。前两次相见,由于事务繁忙,未能亲自聆听教诲,实为刘备的遗憾。诸葛亮连忙起身扶起刘备,两人落座,场面温馨,更似老友重逢。香袅袅的茶香中,诸葛亮开始了交谈。
他也没说什么客套话,直接就问:“将军想干什么?” 刘备叹了口气,说:“汉室倾颓,奸臣窃命,备不量力,欲伸大义于天下。然智术短浅,竟至如此。这就是我三顾茅庐的原因。” 诸葛亮听完,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远处的群山,又指着北边的中原,展开了一场日后被广泛传颂的谈话。"曹操已经拥兵百万,挟天子以令诸侯,这确实不是我们可以与之抗衡的力量;孙权占据江东,已经三代相传,地势险要且民心归附,贤能之士都愿意为他效力,我们可以结盟但不宜图谋他;荆州北依汉水、沔水,物产丰富,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是一个适合用武之地,但它的主人无力守护,这大概是上天在资助将军,将军是否有此志向?益州地势险峻,土地肥沃,千里沃野,被称为天府之国,高祖凭借这里成就了帝王之业。如今刘璋治理不善,民富国强却不知爱惜,有才能的人渴望遇到明主。"
将军如果能拥有荆州和益州,凭借那里险峻的地形,西边与各部落和睦相处,南边安抚夷越,对外与孙权结盟,对内修整政事,一旦天下形势有所变化,便可命令一位上将带领荆州的军队攻打宛、洛,而将军亲自率领益州的部队从秦川出击。这样的话,百姓们还会有不捧着饭菜、提着酒浆迎接将军的吗?确实如此,那样的话,霸业就能成功,汉室就能复兴了。我坐在旁边,听着,心中不禁一阵阵激动,这不仅仅是闲聊,而是在描绘一幅时代的画卷,一幅能展现那个时代的画卷。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了刘备的心里。刘备听得入神,手里的茶杯都忘了端起来。我看见他的手在微微颤抖,那是激动的,也是释然的。他终于找到了方向,找到了那个能让他不再流浪、不再被人看不起的支点。诸葛亮讲完了,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过了一会儿,刘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向诸葛亮行礼。这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是迷茫,而是充满了坚定。“先生的话真是句石破云,让我豁然开朗,如同拨开云雾,望见蓝天。”那天晚上,我们在草堂里喝了很多酒。酒是村酿的,不贵,但喝在嘴里,却比宫廷里的琼浆玉液还要醇厚。
我们聊着天下大势,民生疾苦,以及未来的路该怎么走。那天张飞也没怎么说话,只是低头喝酒。我看他眼圈微红,可能是被那股气氛感染了。关羽依旧板着脸,手始终端着酒杯,未曾放下。夜已深,雪仍在飘。
我们三人陪着诸葛亮在草堂外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漫天飞雪,我想,这天下大势,就像这雪一样,看似乱糟糟的一片,但只要找到那个支点,就能搅动风云。天一早,我们告辞下山。诸葛亮一直送我们到庄门口。他站在雪地里,手里摇着羽扇,看着我们。
风把他的鹤氅吹得鼓鼓的,像只随时要展翅的鹏鸟。他朝我们挥手,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刘备翻身上马,回头望了眼藏在竹林与云雾中的草庐。然后他一甩缰绳,马蹄声碎,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向北而去。
我坐在马背上,回头看去。那草庐的轮廓在风雪中渐渐模糊,但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所有都变了。马鞭甩响,我们走远了。身后的隆中,依旧在风雪中沉默着,像一位智者,静静地注视着这个即将翻天覆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