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雨夜

我记得那个雨夜,蝉鸣声被雨水洗得发白。父亲在院子里给老槐树修枝,我蹲在门槛上,看雨水顺着瓦檐滴进陶罐里,叮咚声和他手中的剪刀声混在一起。"别碰那根枝条。"他突然回头,我手里的木棍差点掉进水洼。他沾着泥巴的手指划过我发顶,带着草叶的清香,"这是去年春天长的,最嫩的芽。

那年夏天的雨夜

我缩着脖子躲在墙根,却听到他轻声笑道:“你小时候总爱往树上爬,摔下来时像只落水的猫。”雨幕中,他的影子时明时暗,我低着头数着墙根的青苔,忽然注意到他手背上夹杂着几朵槐花。那年我十四岁,刚从寄宿学校回来。母亲常说父亲像老树根一样稳固,但我知道,他其实很怕我离开。每当我深夜醒来,总能看到他坐在廊下,手电筒的光圈照亮我的旧照片。

那天,我无意间看到他在一张照片的背面用红笔写着“小满”,字迹因泪水变得模糊不清。他突然转头说:“明天去镇上买些糖,你妈想吃你小时候爱吃的那种。”他背对着我,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领,低声嘱咐:“别告诉别人,我偷偷去过的。”于是,我决定去镇上的杂货铺看看。在铺子里,各式各样的糖果摆在玻璃柜里,色彩斑斓。不经意间,我在角落发现了一个铁盒,里面装着泛黄的信件。

那封写有"给小满的生日礼物"的信,落款是1998年。我回家时看到雨停了,父亲正站在院门口等我。父亲将一个铁盒塞进我的怀里,手心还残留着槐花的香气。听我妈妈说,想看看我小时候画画的作品。我这才注意到,他手心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珠正在渗进指缝。

后来我才知道,那年夏天他偷偷去县医院做了手术。母亲在病床前守了三天三夜,而我只记得他总在深夜往我枕头下塞糖,说"给你留的"。直到多年后我回家,看见他对着老槐树喃喃自语,我才明白那些糖和信件,都是他藏在岁月里的告白。现在每次下雨,我仍会去老槐树下坐一会儿。树影婆娑间,仿佛还能听见他教我辨认不同形状的树芽,而那些被雨水打湿的时光,早已在年轮里长成最深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