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风从巷子口刮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那天傍晚,我正蹲在老槐树下啃一块冻得发硬的烧饼,忽然听见巷子深处传来一声轻响——是铁门被推开的声音,接着,一个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提着个旧铁皮箱子,箱子上贴着褪色的红纸条,写着“故事集”。我愣了一下,心想这巷子里谁会带个箱子来收故事?没人愿意讲,也没人愿意听。
老人停在我面前,眼神里闪着光,像夜色里突然亮起的灯。"孩子,"他声音沙哑却清晰,"我等了二十年,今天总算等到愿意听故事的人。"我忍不住笑出声,觉得他是不是疯了。这巷子住了几十年,谁不知道我们这儿的人,讲完故事就走,连眼神都不多看一眼。可他居然说等了二十年?
我问他:"你等谁?" 他从纸箱里拿出一本厚书,翻开后,纸页泛黄卷曲,像被岁月轻轻咬过。他指着一页说:"这是我的故事,写的是我小时候,父亲教我认字。那时家里穷,煤油灯贵,每晚只点一盏灯,父亲就坐在床边,一边给我读书,一边说: '故事是光,能照进黑屋子。' "看着他,鼻子一酸。
这不就是我小时候的事吗?我父亲也常在煤油灯下念书,他念得慢,声音沙哑,可我总记得那灯,那光,照在墙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箔。“后来呢?”我问。“后来,”他轻轻叹气,“我长大后,父亲走了。
那盏灯,最终还是熄灭了。后来,我在城里见过各种各样的灯——霓虹灯、路灯、办公室的顶灯,但总觉得,这些灯光只是照亮了路,而非人心中的角落。直到我年纪大了,才明白,最亮的灯,既不是电,也不是光,而是有人愿意听你讲故事。他停顿了一下,抬头望向巷口,说:“这二十年来,每天晚上,我都会在老屋的窗边点一盏煤油灯,不是为了照亮房间,而是为了等一个愿意倾听故事的人。你说,这是不是一种等待?
我愣住了。巷子里一直有人在等,等一个愿意听故事的人。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后,又翻开那本旧本子看了好几遍。我记起小时候,父亲教我念《小王子》,说:“你读的不是书,是心。”
那时年幼,只当是童话。如今才懂得,他其实是在用故事,把爱深藏在黑暗里。后来,我便在巷口放了一张小木桌,桌上摆着一盏煤油灯,灯罩是旧玻璃做的。我每晚坐在那里等有人来。一开始没人来,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傻了。那天下晚,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来了,她手里的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我妈妈说,她小时候,家里的灯坏了,她就靠讲故事,把黑夜熬过去。”
我笑了笑,问她:"你妈妈讲了什么故事?" 她低着头说:"讲的是有一只会飞的猫,飞到了月亮上,给月亮摘星星。" 我心中一震。这不就是我小时候听过的那个故事吗?我小时候也听过,后来却忘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灯下,讲了一个关于童年的故事。讲到我父亲教我认字,特别提到了“星星”这个词,告诉小女孩,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颗星星,只要愿意抬头,就能看见。小女孩听得入神,眼睛亮得像灯光下的火苗。从那时起,巷子里的灯仿佛也变得更加明亮了。
煤油灯是自己点的,不是电灯。有人回忆小时候的梦,有人讲母亲在雨夜缝补衣服时哼的歌,有人讲爷爷在田里种地时说的笑话。讲完后没人说"真好听",也没人道谢,只是安静坐下,望着灯,望着彼此。我慢慢发现,这些故事像种子落在心田,有的生根,有的发芽,有的轻轻一碰就开了花。
那年冬天格外冷,巷口的煤油灯几乎都熄灭了。夜里我正要关灯,突然听见有人问:"灯还能亮吗?"回头一看,是个老人,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手里拎着个铁皮盒,盒子上贴着和我父亲当年一样的红纸条——"故事集"。"我等了二十年,"他开口说,"今天终于等到你了。"我愣住了,想起二十年前第一次在巷口见到他,他也是这样,提着箱子站在风里,说"我等了二十年,今天终于等到一个愿意听故事的人。"
故事就像光,能照亮黑屋子。我忽然明白,我们都是在等一个人,愿意听故事的人,愿意相信故事能照亮黑暗的人。那一夜,我重新点燃了蜡烛,把那本旧本子放在桌上,翻开页,上面写着:"故事就像光,能照亮黑屋子。"我看着火苗跳动,像一颗心在跳。忽然觉得,这光不是照亮屋子,而是照亮我们心里被遗忘的角落——那些被遗忘的、被忽略的、被沉默的角落。
巷子渐渐变了样。路灯越装越多,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可巷口那盏煤油灯始终亮着。每到晚上,总有人围坐在那里,一边讲着故事,一边听着故事,不知不觉间,那盏灯就亮得更久了。我也没再问起谁是那个"等了二十年"的人。因为我知道,故事不是谁写的,也不是谁讲的,而是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盏灯。
它不怎么耀眼,也不特别刺目,却能在最冷的夜里悄悄地亮起来,照亮一个人的回忆,照亮一个人的沉默,照亮一个人曾经被忽略的温柔。那天风很大,我看见一盏灯在风里轻轻摇晃,仿佛在呼吸一般。她跑过来,说:"叔叔,我有个故事,想讲给你听。" 我点点头,笑了笑,轻轻说:"好啊,讲吧。"
她翻开一张纸,声音轻得像风:"我奶奶曾说,她年轻时家里没有灯,晚上只能靠猜。她总说,黑暗里最怕的不是黑,是没人说话。后来她学会了讲故事,讲完后,黑暗就变轻了。" 我望着她,突然觉得这世界或许不需要更多光,只需要更多人愿意点一盏灯,讲个故事。灯还在亮着。
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