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我盯着地板上那摊粉色的、半透明的物质,它正从我的指缝间滑落,像一只刚出生的软体动物一样在木地板上扭动。这可不是普通的果冻,这是最近在网上火得不得了的“爆裂史莱姆”,一种加了硼砂水、能捏碎又能弹回的高分子玩具。我手里捏着剩下的一小块,感受着那种奇异的阻力,那种介于液体和固体之间的暧昧感,突然,一股熟悉的、带着肥皂味和面粉气息的怀旧感涌了上来。
那天是周五的下午,阳光斜斜照进客厅,把空气里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刚拆开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里面躺着名叫"爆裂"的史莱姆。它晶莹剔透,里面掺着细小的闪粉,手指揉搓时那些闪粉在液体里游走,像银河里的星星。放在手心用力一搓就变成球,松开手又像水一样摊开。这种难以预测的形态变化让人上瘾。
我玩着史莱姆,指尖的触感让我想起了爷爷。爷爷不会买那种商店里的史莱姆,但他会在院子里的废弃水泥池子里,炼出更“土”一点的史莱姆。那时候大概七八岁,爷爷住在老城区的一栋红砖楼里,院子里有一个被废弃的水泥池子,那是他的“炼金室”。我总爱趁着大人不注意,溜进院子,蹲在爷爷身边看他炼金。
爷爷是个退休的钳工,手艺好,做史莱姆用的材料很简单,就是面粉、明矾、水和洗衣粉。他管这叫"面团泥"。爷爷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木棍,在水泥池里搅拌着那团白乎乎的液体。那天,他特意给我做了一个。
他舀了一大勺面粉,加了点水,揉成团,放点水,揉成团,放水里煮。嗯,闻起来有点怪,像是煮烂的浆糊,还带着洗衣粉的味道。但在夏天,这味道却让我记住了童年最深刻的感受。“好了,来试试。”爷爷把那团还在冒热气的白色泥巴递给我。
我接过来,软软的,暖暖的,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它就从我的指缝里溜走了,像一条滑溜溜的鱼。我急了,伸手去抓,结果越抓越乱,弄得满手都是,脸上也蹭了一道白印。“哈哈,你看你,像个小花猫!”爷爷笑得满头大汗,“这东西啊,跟人一样,你越想抓住它,它跑得越快;你心静下来,它反而粘着你。”爷爷一边说,一边开始给我讲那个关于“粘人怪”的故事。
很早以前,爷爷给我讲过一个故事。他说,在很远的森林里,住着一只怪。这只怪没有手也没有脚,全身都是软绵绵的肉。它的最大爱好就是拥抱。
"这只怪很孤独,"爷爷用木棍在水面上轻轻划圈,"它想和人做朋友,但用力过猛。一旦抱住别人,就会把人紧紧缠住,让人喘不过气。渐渐地,大家都不愿意靠近它了。"
我全神贯注地听着,手里仍抓着一团面团泥,努力想把它捏出个形状。可越是使劲,它就越是散架,最后彻底变成了一滩水。爷爷指着那滩水说:“这就是用力过头了,得学会给它留点空间。”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明矾粉末,撒进了池子里。
突然,我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原本稀稀拉拉的水突然变得粘稠起来,像有粘性一样。爷爷拿起一团泥巴,轻轻一拉,泥巴就变成了细细的长丝,就像蜘蛛网一样。爷爷说:"这叫'筋骨'。"说着,他把泥巴递给我:"来,你也试试,别用蛮力,要用巧劲。"我深吸一口气,学着爷爷的样子,轻轻地捏住泥巴的两端。
我轻轻一拉,泥巴果然拉长了,像条白面条。我兴奋地喊道:爷爷,你看!它拉长了!爷爷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叫弹性。
生活也是一样,有时候得像泥巴那样,能弯也能挺。太硬了容易碎,太软了又站不住。那天下午,我蹲在水泥池边,和爷爷玩泥巴。我们捏了各种形状,圆的、扁的,还有像小动物的。互相把泥巴抹在对方脸上,比赛谁粘得更牢。
爷爷变成了白胡子老爷爷,而我则成了小花猫。我们之间的默契,体现在最近几年变化巨大的“爆裂”环节。每当爷爷教我,泥巴捏到一定程度后突然松手,它就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啪”声,弹到空中,每次这个瞬间都会让我笑得前仰后合。爷爷总会鼓励我:“再来一次!”
我把泥巴捏得长长的,然后猛地松手。泥巴断成两截,"啪"地一声,弹到了我的鼻子上。我抹了一把脸,结果面粉沾得满脸都是。我得意地说:"哈哈,你输了!"
爷爷笑得直不起腰。那时候的快乐真的很简单,一块泥巴,一个下午,一个爱讲故事的老人。而现在,我手里拿着的是几十块钱一块的高级史莱姆,没有洗衣粉的味道,也没有面粉的颗粒感,干净、精致,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继续玩着手里的粉色史莱姆。它比爷爷做的泥巴更有弹性,更有韧性。
我把它一点点拉长,直到能听到轻微的撕裂声。当我把它捏扁,它又迅速恢复原形,这种感觉真的很有趣,它不像面团泥那么容易干裂,也不像水那样容易流失。记得有一次,爷爷生病住院,我去医院看他,带去了自己做的史莱姆。
那天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的滴答声。爷爷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他看到我手里的泥巴,眼睛里亮了一下。“还能玩?”他虚弱地问。“能!
我大声说。我坐在床边,给他讲“粘人怪”的故事。爷爷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我给他做泥巴,教他拉丝。爷爷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捏泥巴时总容易滑落。
我就握着他的手,帮他一起捏。“这手感,真好。”爷爷闭着眼睛,脸上露出了笑容,“比以前在车间里摸铁块舒服多了。” 那天我们玩了很久,直到护士来催我们休息。临走的时候,爷爷让我把剩下的泥巴带回去,说那是他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后来,爷爷走了。老房子也被拆迁了,那个充满面粉味的水泥池子再也找不到了。但我总是记得那个下午,记得那个关于“粘人怪”的故事,记得爷爷教我拉长泥巴时说的那句话:“别用蛮力,用巧劲。” 我手里这块史莱姆,似乎承载了那种巧劲。我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用力地揉搓它,而是轻轻地抚摸它,感受它的纹理。
我把它放在桌子上,看着它在阳光下慢慢流动,像是一段凝固的时间。突然,我灵机一动,想起了爷爷教我的“爆裂”技巧。我小心翼翼地把史莱姆拉长,直到它变得极薄,几乎要透明了。我屏住呼吸,手指猛地一松。“啪!
”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响起,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一块粉色的碎片弹射到空中,然后落在地毯上。我看着那块碎片,笑了。虽然它只是一个小小的碎片,但它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形状,依然有着弹性和光泽。我捡起那块碎片,把它放回原来的泥团里。
泥团一下子又变得和原来一样了,完全看不出刚才发生了什么。史莱姆真厉害,它能包容各种情绪,无论是开心还是悲伤,无论是用力还是放松,它都能接纳。我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我看着玻璃窗上的倒影,倒影里是一个玩着史莱姆的大人。
我突然意识到,那个在院子里玩泥巴的小男孩从未离开过我。他一直住在我心里,陪我玩那些稀奇古怪的游戏。我回到桌边,把那块有些变形的史莱姆小心地放回密封罐。盖上盖子,发出一声熟悉的咔哒声。我把罐子放在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放着爷爷生前用过的老花镜。
做完这所有,我关上了台灯。黑暗中,我仿佛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啪!” 那是时间爆裂的声音,也是记忆复苏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