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天是立秋后的天,蝉鸣声比往常更稠密了些。我蹲在溪边洗草莓,忽然听见竹林深处传来窸窣声。那声音像是有人在折纸,又像是风穿过空心竹管。我攥着草莓往林子里跑,鞋底碾碎的落叶发出脆响,直到看见老槐树下蹲着个穿灰布衫的老人,手里正捏着半张泛黄的纸。"小野,你来得正好。
"老人抬头时,我才发现他眼睛是琥珀色的,像融化的枫糖浆。他从怀里掏出个铜铃铛,铃舌上刻着歪歪扭扭的"七"字,"这是你七岁生日的礼物,不过得等到明年。"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草莓滚进草丛。老人笑着往我手心塞了颗薄荷糖,糖纸上的小熊图案让我想起奶奶床头的绒布玩偶。那天傍晚我翻遍了整个院子,却在阁楼木箱底找到个褪色的红布袋,袋子里躺着和老人给的一模一样的铃铛。
那年冬天,我常在半夜被铃铛的声音惊醒,那声音有时是雨点敲打瓦片,有时是风穿过屋檐的声音。每次醒来,枕边总能摸到一串铃铛。直到一个雪夜,我被铃声惊醒,发现窗棂上结满了冰花,铃铛悬在半空中,摇晃时洒下细碎的金粉。正当我准备去触摸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警告:“别碰!”
我回头一看,一个穿黑大衣的男人正举着一把生锈的铁锹向我扑来。突然,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那人撞上了墙,露出腰间挂着的铜表,表盖上刻着与铃铛相同的"七"字。我当时蜷缩在阁楼,望着月光在铃铛上流淌。夜深时,一只黑猫跳上窗台,它的眼睛与老人一样,闪烁着琥珀色的光。
"你终于醒了。"黑猫用爪子碰了碰铃铛,"这是第七个孩子,他们总在七岁生日收到铃铛。" 我这才想起老人说的"明年",原来今年是六岁。黑猫的尾巴扫过地板,带起一阵风,墙角的旧相框突然翻转,照片里穿红棉袄的小女孩正对着镜头比心。"你妈妈也收到过铃铛,"黑猫的瞳孔缩成竖线,"不过她选择了另一条路。
那天我去找村长,却发现他正在给墓碑除草。小野的妈妈三年前就去世了,村长摘下草帽,露出后脑勺的疤痕,告诉我,她临终前紧紧攥着铃铛,说是给儿子的礼物。这让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每次摇铃铛,都能听见妈妈哼的童谣。春分那天,黑猫带我去了后山的悬崖,山风里夹着杏花的香气,悬崖对面古寺的飞檐上挂着一个铜铃铛。
"你妈妈的铃铛在这里,"黑猫的尾巴扫过青苔,"但需要付出代价。" 我握紧手中的铃铛,突然发现它正在发烫。山风突然转向,带着铁锈味的气流扑面而来。黑猫的毛炸成蒲公英,它对着悬崖大喊:"快跑!"话音未落,山体突然崩塌,我扑向悬崖边的岩石,铃铛在掌心灼烧出焦痕。
等我回到村口时,发现黑猫正在吃着一只野兔。"你选了最安全的路,"它一边舔着爪子,一边说道,"但铃铛会永远留在你手里。"我低头一看,手上的那串铃铛正缓缓融化,金粉散落,飞向天空。远处,悠长的钟声传来,惊飞了一群白鸽。从那以后,每当黄昏时分,我都能听到铃铛的回响。
有时是风穿过竹林,有时是雨滴敲打屋檐,但我知道,那些声音里藏着七岁那年未说完的故事。昨夜我梦见妈妈在古寺门口等我,她怀里抱着个新铃铛,说这是给下一个七岁孩子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