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萍讲故事|红烛里的倒影

那天的雨下得真不是时候,像是有谁在天上往下泼水,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的水花能没过脚踝。天色黑得像被墨汁浸过,路灯昏黄,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看着怪瘆人的。我本来是想找个地方避避雨,顺便买本新书打发时间。转了两个街角,在一处不起眼的巷子深处,看见了一盏挂着“听雨轩”牌匾的旧店。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惨叫,惊得我缩了缩脖子。

店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几盏落地灯散发着柔和的暖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旧纸张发霉的味道。店里顾客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位女人,她穿着一件简约的棉麻长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凝视窗外出神。突然,门被推开,雨水打湿了地面,她抬头望了望,眼神清澈,嘴角泛起一丝淡笑。“进来躲躲雨吧,外面雨下得很大。”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一根羽毛轻轻拂过心尖。我愣住了,这才发现自己像傻子一样站在门口。连忙收起伞,抖了抖水珠,走到她对面坐下。“谢谢。这场雨真是没完没了。”

“是啊,雨总是让人想起很多往事。”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我身上,“看你这身打扮,像是爱书的人?”“算是吧,刚从书城出来。”我指了指柜台,“老板,随便看看杂志。”“这里不卖杂志,只卖故事。”

”她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书架,“不过,如果你不急着走,或许可以听听我讲的故事。” 我有些好奇,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说起来有意思,我平日里是个胆子挺大的人,但这会儿听着窗外的雨声,心里竟然莫名地升起一股莫名的躁动。“我姓藤,你可以叫我藤萍。”她自我介绍道,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封面泛黄的书,随手翻开,“我是个写故事的,不过今天不讲书里的,讲讲我听来的。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窗外的雨幕,望向遥远的过去。那是民国年间的事,地点在江南的一个水乡,名叫沈家镇。镇上有个唱戏的班子,叫"醉红楼"。班主是个叫沈婉的女人,长得真漂亮,唱戏更是百转千回,尤其是那《牡丹亭》,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藤萍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随着她的讲述,我仿佛真的置身于那个烟雨朦胧的水乡。

沈婉有个相好,是唱小生的阿生。两人郎才女貌,本是十里八乡人人羡慕的一对璧人。可那时候战乱时期,沈婉的师兄——班里的武生,一直暗恋着她。这师兄心眼小,见不得沈婉和阿生好。说到这里,藤萍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分明。

有一年的时候,醉红楼去外地演出,阿生和沈婉一起演了《游园惊梦》,那是他们最拿手的戏。演出当天晚上,台下观众的喝彩声震耳欲聋。可就在后台,师兄突然拿出一把匕首,趁着阿生卸妆的时候,捅了他一刀。阿生当场就不治身亡,血流了一地,染红了那身戏服。我顿时觉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地往椅子上一靠。

沈婉哭得昏死过去,醒来后整个人都变了。她不再练功,也不再说话,整天坐在阿生生前常坐的那张太师椅上,对着空气说话。师兄以为她吓傻了,没敢再动她,只是摘了"醉红楼"的牌子,带着剩下的戏子走了。藤萍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气在她脸上蒸腾,让表情显得有些模糊。可沈家镇的人都说,沈婉没疯。

她又开始唱戏了,这次是《游园惊梦》,但唱得格外凄凉,让人听了心里直发毛。我忍不住问她:“她一个人怎么唱得这么哀怨呢?”

藤萍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真不知道一个人能怎么唱?有人说,看到沈婉在后台的镜子前,手里拿着阿生生前用过的琵琶,一边弹奏一边唱。还有人看到她穿着戏服在空荡荡的戏台上转圈,每转一圈,裙摆扫过的地方都会留下水渍,就像是刚刚哭过。我顿时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好像有无数双手在拍打着窗户。”

“后来呢?”我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后来?后来镇上就出了怪事。”藤萍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每到下雨天,镇上的井里就会传出唱戏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有人说这是沈婉在找阿生,有人说则是阿生的鬼魂归来,正在寻找替身。那夜又下起大雨,有个年轻书生途经沈家镇,贪杯喝多,误打误撞闯进了醉红楼。

他看见戏台上红红的烛火,沈婉正对着他,背对着台下唱着《游园惊梦》。藤萍的声音低得几乎像在诉苦,仿佛在描述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忽然,他被她迷人的背影所吸引,忍不住走上前,想要看看她的脸。他来到沈婉身后,刚要说话,却突然僵住了。他发现沈婉的脸上只有血红的唇,白净的脸庞,一张张得唱着戏。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那声音仿佛是从她空洞的眼眶中传出的,犹如金属摩擦,刺耳难耐。”我打了个寒颤,伸手去摸桌上的茶杯,触碰到的却是冰凉一片。书生吓得魂飞魄散,想要逃跑,却发现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无法逃脱。他看到沈婉转身,手中握着那把琵琶,脸上血红的裂口从嘴边延伸至耳根,露出深邃的黑色喉咙。

"‘书生哥哥,你听完我这出戏好不好?'沈婉笑着问,声音甜得腻人。"

"书生正拼命撞门,沈婉却突然停住了。她看着书生,眼中竟流出血泪,轻声说:‘阿生,我唱完了,你为何还不来?'"

"说完,她猛地拔下头上的发簪,狠狠刺进了自己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红烛被血溅得满是斑点。红烛突然炸裂,火苗瞬间窜起,照亮了整个戏台。藤萍说完,轻轻叹了口气,又端起茶杯。书生后来如何逃出,无人知晓。此后,沈家镇再无沈婉的踪迹。

有人说她已经不在了,也有人说她成了戏台上的鬼魂。每到下雨天,醉红楼的戏台上还会亮起那盏红蜡烛,孤零零地照着空荡荡的戏台,仿佛在唱着那首改过的《游园惊梦》。讲完这个故事后,店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雨点还在噼里啪啦地打落,像是在为这个悲伤的故事伴奏。我看着藤萍,发现她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淡淡的微笑,就好像刚才讲的不是什么恐怖的事情,而是一出精彩的戏曲。

“这故事……挺吓人的。”我结结巴巴地说道,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吓人吗?”藤萍歪了歪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其实,真正的恐怖不是鬼,是人心里放不下的执念。沈婉放不下阿生,师兄放不下仇恨,书生放不下好奇。

心里的执念一旦生根,就像是永远无法驱散的阴影。她说完,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带着湿气扑面而来,桌上的纸页随风沙沙作响。雨势减小了,她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月光,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赶紧站起身,抓起放在椅子上的伞。“谢谢老板讲故事,这雨确实小了。” “慢走。”她挥了挥手。我走出店门,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感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的芬芳。我回头看了一眼"听雨轩",那盏昏黄的灯光在雨雾中显得格外温暖。我自言自语道:"这老板,挺有意思的嘛。"撑开伞,往里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窗前闪过一道白影。我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看花了。"肯定是太累了。"我摇摇头,加快了脚步。突然脚下一滑,差点摔了跤。

我低头一看,地上有一块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面似乎有一行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的字。我凑近看了看,那是一行用指甲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小孩子写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我突然打了个寒颤,头皮发麻。那字迹,分明是用血写的!我慌乱地抬头看了一眼巷子口,那盏"听雨轩"的灯笼已经灭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雨声在耳边回荡。我赶紧抓着伞柄,拼命往家的方向跑去,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着我。

跑进家门,锁上门,靠在门边喘气,我才觉得心脏快要跳出来了。掏出手机想给老板发个微信问问情况,可打开通讯录翻到"藤萍"这个名字时,我愣住了。

通讯录里根本没有叫"藤萍"的名字。我颤抖着手点开那个店铺的地址,想再确认一下。可是地址栏里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我骂了一声,手机随手扔在沙发上,突然间,一阵奇怪的声音传来,让我顿时警觉起来。

“吱呀——” 那是门轴转动的声音。我猛地坐直了身子,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门外是一片漆黑的走廊,什么都没有。我松了一口气,正准备去关门,却突然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条。

我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娟秀,写着:"书生哥哥,你听我唱完这一出,好不好?" 我盯着那行字,身体不自觉地僵硬起来,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压力轻轻扣在我肩上。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轻咳声。

我转过头,看着藤萍站在客厅的角落里,手里拿着那把旧琵琶,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我。藤萍?我叫道。她轻轻拨动琴弦,‘铮——’ 一声清脆的琵琶声响起,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

她缓缓张开嘴,唱起了那首经过改编的《游园惊梦》。声音中不再有那种低沉而迷人的磁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金属般刺耳的质感,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我凝视着她,她那张空洞的脸上只有一张血红的嘴裂,那一刻,我仿佛穿越回那个雨夜,重回弥漫着檀香与旧纸张气息的“听雨轩”。藤萍的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愈发尖锐,刺耳。她轻声说:“书生哥哥,你终于来了。”

她举起琵琶朝我指了指:"我唱完了,你怎么不看我?"我张大嘴巴想尖叫却发不出声,身体像被钉住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走近。既然你来了,咱们一起唱吧。

她猛扑过来,血盆大口张到了极限,仿佛要一口吞下我。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窗外,雨停了。我大口喘气,心脏还在剧烈跳动。我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

"原来是场梦啊。"我苦笑着擦了擦额头的汗,坐起身准备去倒杯水。低头时,发现床边地板上躺着一张湿漉漉的纸条。我捡起来,发现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书生哥哥,你听我唱完这一出,好不好?"

我突然抬头望向窗外,发现不知何时雨又开始下了。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拍打玻璃,仿佛在低声询问:“书生哥哥,你听我唱完这一出,好不好?”我颤抖着手,想要关上窗户。

可是,就在我的手指触碰到玻璃的那一刻,我看见玻璃上,映出了我的脸。而在我身后,黑暗的角落里,似乎有一张血红的嘴,正对着玻璃,轻轻地说着: “我唱完了,你为什么不来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