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碗阳春面已经凉透了,面条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花,像是一层死皮。我坐在老房子的木地板上,手里捏着那双用了几十年的竹筷,却怎么也戳不下去。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咔哒、咔哒”地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我的心口上。窗外,那场下了整整一周的大雪终于停了,月光惨白地洒在窗棂上,把屋里的影子拉得老长。苏青躺在里屋的床上,呼吸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医生说,她的时间不多了。但我总觉得,只要我还在,只要这碗面还热着,她就会回来。说起来有意思,我以前最讨厌吃面,觉得那是穷人吃的食物。可苏青不一样,她这辈子就爱吃阳春面,说那是人间至味,简单,却能让人暖和。记得那是四十年前的一个冬天,也是这么冷。
那时候我们都挺艰难,苏青在城里的纺织厂工作,我是下乡插队的知青。记得有一次我高烧不退,躺在简陋的土坯房里,感觉自己快撑不住了。苏青突然冒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装着热腾腾阳春面的白瓷碗。她脸冻得通红,手却滚烫,说:“快趁热吃,吃了就不冷了。”看着她那副冻红的脸,我感动得眼泪止不住地流,问她:“这钱你是哪来的?”
” 她嘿嘿一笑,把碗塞到我手里:“我攒了半个月的夜班钱,就为了给你做顿好的。”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这辈子一定要护着她,让她再也不用为了几块钱发愁。可命运这东西,总爱开玩笑。后来我们结婚了,日子慢慢好了起来,苏青的病却悄无声息地找上门来。起初只是咳嗽,后来是咳血,再后来,医生就下了判决书。
“是肺癌,晚期,没救了。” 那时候我正准备给苏青买她念叨了半年的金戒指,听到这话,手里的戒指盒“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苏青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笑着说:“老林,你看,我就说吧,咱们还是把钱留着吃面吧。” 接下来的日子,就像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我像个疯子一样到处求医问药,试遍了各种偏方。
苏青显得异常平静,她开始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还一张张翻出了那些尘封已久的旧照片。"老林,别折腾了。"在一个下午,她坐在摇椅上,阳光洒在她银白的头发上,那一刻,她看起来仿佛回到了年轻时,像个充满活力的姑娘,"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你打算做什么?"我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我要去个地方。”她指了指窗外,“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 “不去!”我吼了出来,声音大得把正在打盹的老猫都吓了一跳,“我不许你走,你说过要陪我吃到一百岁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苏青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眼神温柔得像水一样:“傻瓜,人哪有不走的?
只是走得早了点。你答应过我,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要好好活着,还要记得吃面。那天晚上,她让我给她梳头。她的头发已经稀疏了,我拿着木梳,小心翼翼地梳一下,停一下。梳子碰到头皮,能感觉到她的头骨形状。
“老林,”她突然开口,“你后悔跟我过这苦日子吗?” “后悔什么?后悔娶了你?”我鼻头一酸,“我要是后悔,我就不是男人了。” “不是这个意思。
她闭上眼睛,嘴角轻轻上扬,轻声问道:“如果这辈子能重来,你还愿意遇到我吗?”我手里的梳子停在了半空。那一刻,脑海中浮现出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她穿着蓝色工装,在车间里大声宣布“发料了”。还有那些为几块钱争论不休的日子,以及为了省一顿饭钱悠闲地散步的时光。最让我难忘的是,她生孩子时痛苦的汗水,以及为了给我治病不得不卖掉那唯一珍贵首饰的瞬间。
“愿意。”我咬着牙说,“下辈子,换我早点遇到你。” 苏青笑着,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她拉过我的手,贴在她脸上,轻轻地说:“那就好。”日子一天天过去,苏青的身体越来越虚弱。
她渐渐话少了,整天昏昏沉沉的。我守在床边,给她读报纸,讲新闻,聊广场舞,说超市里打折的鸡蛋。她偶尔睁眼听一会儿,又缓缓合上眼帘。直到那个雪夜。那天夜里下着大雪,屋内寒气逼人。
我赶紧给苏青盖好被子,正准备去厨房给她煮碗面。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屋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完了完了,我吓了一跳,赶紧跑进去。苏青蜷缩在被子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脸色苍白如纸。她拼命挣扎着要抓住我的袖子,声音嘶哑:“老林……面……面……” 我眼眶一热,赶紧跑回厨房煮面。
我往锅里倒了面,水刚烧开。轻轻撇去浮沫,撒上一把葱花,滴两滴香油。面香混着热气一下子充满了屋子。我端着面回到床边,苏青靠在床头,眼神有些迷离。我把面碗放在床头柜上,吹了吹热气:"趁热吃,刚煮好的。"她盯着那碗面,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落在枕头上,瞬间晕开。
她伸手去够筷子,怎么也够不着。"我吃……我吃……"她努力撑着身体,突然整个人滑下去。我赶紧扶住她,把面碗放下,把她抱在怀里。她的身体轻得让我有些发慌,只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入睡时那样。
“没事了,有我在。”我一遍遍地轻声安慰,苏青吃力地抬起头,目光凝视着我,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她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床边,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碗面,那一刻,她的手无力地滑落,再没有抬起。
屋子里你知道吗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我抱着她,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崩塌。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我想哭,可是眼泪好像流干了。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一样,我才缓缓地松开手,把她轻轻放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我走到窗前,站起身来。窗外的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覆盖起来。我转身看着床上那个安详地睡着的人。她睡得像一个孩子一样安静。我走到床边,拿起那双竹筷,夹起一根面条,轻轻地吹了吹,然后送进她的嘴里。
面条咬不动,咽得费劲。我换了一根,还是咬不动。我坐下来,用筷子挑起面条,一根根地挑着吃。我想苏青肯定在旁边笑话我,说我这把年纪了还像孩子似的。
吃到说真的,碗里只剩下了一点汤。我端起碗,一饮而尽。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却怎么也暖不热我的身体。我放下碗,拿起一块手帕,擦了擦嘴。然后,我走到床边,拿起苏青的手,轻轻握在手里。
"苏青,"我轻声说道,"面也吃完了,该起床回家吃饭了。"没人回应。我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一直没机会送出去的金戒指,戴在她手上。戒指有点大,但戴在她手上刚刚好。
“走吧,”我牵起她的手,站起身来,“咱们回家。” 我推开门,走进了漫天的大雪里。雪花落在我的脸上,凉凉的,但我心里却异常平静。我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在雪地上。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她了,但我一点也不害怕。
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地方,有一盏灯,是为我而留的。我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冬天,那个穿着蓝色工装、捧着白瓷碗的姑娘,正站在雪地里,冲我笑着喊:“老林,快跑啊,面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