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厨房

我记得那个夏天的清晨,蝉鸣声像一串串银铃在窗外摇晃。我蹲在厨房门口,看妈妈把青椒切成细丝,刀刃在砧板上划出清脆的声响。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蒸腾的水汽模糊了玻璃窗。"倩儿,把酱油瓶递过来。"妈妈的声音混着油烟味飘过来。

我踮着脚尖够到橱柜顶层的玻璃罐子,手不小心碰到瓶身,还僵了一下——那瓶酱油的标签被我撕掉了,换上了爸爸的蓝墨水写着"倩儿专用"。妈妈接过瓶子时,我注意到她手腕上的红绳又松了半寸,那是去年端午节我偷偷系上的。妈妈一边把酱油倒进锅里,一边油星子溅到她的围裙上,"可他早上出门时说要带倩儿去动物园。"我攥着围裙的手指微微发烫。

上周三的数学测验卷还躺在书包的最底层,我反复看了那道应用题的解法三遍,但考试时还是把"千克"写成了"克"。爸爸总是说我脑子像装了棉花,但我知道,他其实偷偷把我的错题本藏在了书房最深处。我抓起书包冲向门口,准备赶去学校,却听见妈妈在身后轻声说:"别急,等你爸回来。"她的声音轻柔得像风中飘散的蒲公英,随风飘进了我半开的校门。

正午的阳光毒辣得能把操场晒得发烫,我蹲在槐树下啃着面包。蝉鸣突然停了,我抬头看见王老师举着喇叭站在主席台上:"倩儿,你爸在医院!" 人群像受惊的蚂蚁一样四散开来,我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校医室。消毒水的气味刺鼻得让人眼睛发酸,爸爸躺在病床上,手背上的针头闪着冷光。他看见我时突然笑了:"小傻瓜,不是说好带你看海龟的?"

" "医生说您胃出血。"我攥着他的手,指甲陷进他粗糙的皮肤里,"可是上周三的数学测验..." "那道题我帮你算过了。"爸爸的指尖轻轻摩挲我的手背,"你爸的胃比数学题重要。"他说话时,窗外的梧桐叶正飘进一缕阳光,落在他泛黄的病历本上。那天晚上,我趴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圈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爸爸专注地在草稿纸上用钢笔推算着我错题的解法,沙沙的声音在夜晚显得格外清晰。月光从窗户斜斜地洒进来,拉长了他的影子,像一株倔强的竹子。他把修正好的试卷推到我面前,笑着说:“这样是不是清楚多了?”接着又调侃道:“你爸的胃再坚强,也得靠糖醋排骨来补补。”我望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突然回忆起小时候他教我骑自行车的情景,总是鼓励我:“别怕,有爸爸在后面扶着。”

他的手轻轻抚过我的发顶,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晨光微熹时,厨房传来熟悉的响动。妈妈在切葱花,爸爸在调酱汁,蒸锅的水汽模糊了窗棂。我踮脚往厨房探头,看见爸爸正把糖醋排骨装进保温桶,妈妈的围裙上还沾着酱油渍。"倩儿,来帮妈妈装饭。"

"她笑着把保温桶递给我,"你爸说要带倩儿去动物园,可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我接过保温桶时,指尖碰到她手背的茧子。窗外的蝉鸣重新响起,像一串串银铃,而我知道,这个夏天的厨房里,永远飘着糖醋排骨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