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阴云密布的下午,我正蹲在咖啡馆后巷的垃圾桶旁翻找被风吹走的外卖袋。雨水顺着塑料袋边缘滴落,在水泥地上汇成细小的溪流。我刚把一块沾着油渍的煎饼果子塞进嘴里,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哎呀!"带着东北口音的惊呼让我浑身一颤,转身时正撞进一个湿漉漉的怀抱。
我这才注意到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发梢还带着水珠,怀里还抱着装满雨伞的塑料袋。"姑娘,你这身板比俺年轻那会儿还单薄呢。"她笑着替我拍掉肩上的水珠,指间还沾着几片被雨水打湿的梧桐叶。我这才注意到她左耳垂上那个小小的银质耳钉,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微弱的光。这个细节让我想起上周在社区活动中心见到的那位总是带领老年舞蹈队跳舞的阿姨。
那天,我们在学跳《茉莉花》,裙子一摆一摆的,忽然,她手里的银光一闪,我看见了。"要不你帮我把伞收进去?"她把个塑料袋递给我,手指残留着薄荷味的清凉。我接过袋子时,发现里面除了雨伞,还躺着个贴着"1998"的旧手机。"这是我家老物件,搁这当摆设。
"她擦了擦手机屏幕上的水渍,"你要是不嫌弃,帮我看着点,等会儿我得去给女儿送个生日礼物。" 我跟着她穿过湿漉漉的街道,雨水在柏油路上蜿蜒成河。她踩着水花说:"我叫林秀兰,四十八岁,前年从纺织厂退休的。"说话间,她突然停住脚步,指着路边一株开着白花的木槿:"你看这花,去年冬天枯得只剩枝条,今年春天却开得比谁都早。" 我们并肩站在雨幕里,她忽然说:"我女儿去年结婚了。
话还没说完,她就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粉色信封,说:"这是她写给我的信,说想带我去看海。"信封上还粘着几粒干枯的樱花,这让我想起上周在社区活动中心见到的那位老年舞蹈队的领舞阿姨。"不过,"她笑着摇摇头说,"她现在要带新婚丈夫去三亚,我得先去趟哈尔滨,给老邻居们带些腌菜。"她说话时,雨滴落在她深蓝色的冲锋衣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我注意到她手腕上系着一个褪色的红绳,上面挂着一个小铜铃。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能在咖啡馆后巷遇见她。有时清晨,她蹲在垃圾桶旁整理被风吹散的报纸;有时傍晚,她坐在长椅上用旧手机给女儿发语音。有次我看见她对着手机说:"小雨,你妈给你带了哈尔滨的红肠,记得放冰箱。"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仿佛真的有个叫小雨的女儿在另一头回应。直到某个暴雨倾盆的周末,我撞见她在巷口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争执。
"我可不会替他还!"她声音又尖又硬,像铁丝一样。男人叹了口气,说秀兰姐别为难自己。她突然攥紧衣角,声音变得柔软:"我儿子...他去年车祸走了。"那天我站在雨里,看着她把一叠文件塞进帆布包。
她转身时,我无意中看到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淡淡的戒痕,与她讲话时微微颤抖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她笑着对我说:“这是老张,我前夫,现在在殡仪馆工作。”在雨中,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后来我才知道,她每周三都会去养老院做义工,给那些老人们讲述她年轻时的故事。
有次我看见她坐在轮椅上,对着一群老人比划着讲述当年纺织厂的趣事。她说:"那时候老王总把缝纫机当钢琴弹。"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后来他真的考了音乐学院,现在在老年大学教钢琴。"印象最深刻的还要说那个秋日的午后。我正在咖啡馆后巷整理被风吹散的外卖袋,突然听到她喊:"小陈!"
我抬头时,撞见她手里的塑料袋里塞满了东西。"给你带了糖炒栗子。"她塞给我一个糖炒栗子。我女儿说你总是点外卖,得补补身子。她说话时,我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戒指的印子又加深了几分。从那天起,我就留意她包里藏着的东西。
装在报纸里的咸菜,贴着"1998"的旧手机,还有个没吃完的红肠。直到某天清晨,手机里传来这样的话:"小雨,妈给你带了哈尔滨的红肠,记得放冰箱。"听上去就像真的有个女儿在那边回应,带着笑意。直到下了点雨的黄昏,我在巷口看见她在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争执:"您儿子欠的债,我可不替他还!"
她的声音又尖又硬,像淬了火的铁丝。男人叹了口气:"秀兰姐,别难为自己。"她突然攥紧衣角,声音突然软下来:"我儿子...去年出了一场车祸,走了。" 现在每当我路过那条巷子,总能在垃圾桶旁看见她,对着被风吹散的报纸比划着什么。雨滴顺着她的发梢落下,在水泥地上汇聚成细小的水痕。
她依然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耳垂上的银质耳钉在暮色中泛着微光,仿佛在诉说着某个关于春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