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蝉鸣声特别吵,吵得人心烦意乱,也吵得人不得不把所有的心事都摊开在太阳底下暴晒。我记得那时候,家里的老式吊扇在头顶“咯吱咯吱”地转着,搅动着浑浊的空气。陈宇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一卷胶带,正在封一个巨大的纸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背脊挺得很直,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滴在地板上,晕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那是他离开去北京的前一天。
陈阳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怎么也按不出一个频道。电视里播放着嘈杂的综艺节目,可他连声音都没听见。他紧紧盯着陈宇的背影,二十年了,闭着眼睛都能勾勒出每一块肌肉的走向。可今天,这个背影显得格外陌生,仿佛换了个人。"哥,那个箱子怎么封?"
陈阳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得发哑了。陈宇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半截胶带,眉头微微皱起,示意道:“在茶几底下,你自己去拿吧。”陈阳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却没有去茶几底下找胶带,而是直接走向了陈宇。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陈阳能闻到陈宇身上那种混合了洗衣液和淡淡烟草的味道,那是独属于陈宇的气息。以前陈阳总是嫌弃这味道太冲,现在闻起来,却觉得莫名地让人心安。“哥,你真的不去北京了?”陈阳明知故问,眼神却不敢直视陈宇的眼睛,只能盯着陈宇的喉结。
陈宇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压抑着什么情绪:“不去又能怎么样?家里那点钱,供不起两个人都在大城市折腾。” “谁说我要折腾了?”陈阳猛地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可以不读书了,我去打工,我养你。” 陈宇愣了一下,马上苦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陈阳的脑袋:“你个傻子。
"养我?你连自己都养不活。我可没那种靠弟弟养着的命,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他手掌停留在陈阳头顶两秒,掌心温热,带着薄薄的茧。陈阳下意识想后退,却被他按住头顶。
那种触感像电流一样,顺着头皮窜遍了全身。“行了,去把箱子封好。”陈宇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严厉,“别磨蹭,明天还要早起。” 陈阳僵在原地,看着陈宇转身继续去封箱子。他的手在半空中抓了抓,了无力地垂了下来。
这几天家里气氛很压抑,感觉都要喘不过气来。母亲一直围着陈宇转,恨不得把家里所有东西都给他塞进行李箱。父亲坐在阳台上抽烟,烟雾缭绕的,看不清他的表情。陈阳则像局外人一样,仿佛和这个快散的家庭没什么关系。其实陈阳心里清楚,陈宇去北京是为什么。
三年前,陈阳因为打架斗殴被学校开除,为了帮助弟弟保住学籍,陈宇不惜下跪求情,这是陈阳第一次见到那个平时高傲的哥哥低下头。后来,陈阳被送到了南方的一所技校,而陈宇则顺利考上了北京的大学。这三年来,陈阳每个月都会收到来自哥哥的生活费,偶尔还能收到几封信,信中总是鼓励他好好学习,听老师的话,好好照顾自己。
陈阳回信很少,大多时候只是报个平安。他心里清楚,自己不配。陈宇是光,是他在泥潭里仰望的月亮,而自己,只是那泥潭里的一只癞蛤蟆。搬家的那天,天上下着瓢泼大雨。陈宇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站在楼下的屋檐下。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打湿了他的衣摆。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眼神依然坚定。“哥,我送你。”陈阳撑着一把黑伞,走下楼。“不用了,司机在前面。
嗯,摆了摆手。陈阳不由分说地往里面挤,把伞往这边倾斜了一半,自己的半个肩膀都湿透了。两个人静静地走在雨里。
到了车站,人挤得有点多。陈宇帮陈阳把行李箱放好,又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陈阳。"到了北京记得给我打个电话。"陈宇说。"嗯,知道了。"
”陈阳接过烟,却没点,只是紧紧地攥在手里。“还有,别老惹事。”陈宇拍了拍陈阳的肩膀,“以后要自己照顾自己。” “知道了,哥。”陈阳的声音有些哽咽。
陈宇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候车大厅。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渺小,却又透着几分孤独。陈阳站在原地,望着陈宇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那天晚上,陈阳一个人喝了好多酒。
他独自坐在路边的烧烤摊前,一口气点了十几瓶啤酒。酒精顺着喉咙滚进胃里,灼烧感一波接一波地袭来。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小时候陈宇背着他上学,高三时为了买参考书跑了三条街,临别前那个温暖的拥抱。陈阳对着空荡的街道低声咒骂了一句,眼泪混着酒水滑落。
清晨时分,陈阳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他头痛欲裂,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开门后发现是陈宇,对方比昨天更憔悴,眼底布满血丝。陈宇穿着干爽的衣服,手里提着个保温桶。
陈阳揉了揉眼睛,显得有些迷茫。“你怎么突然来了?”陈宇递给陈阳一个保温桶,“这是你妈早上炖的鸡汤,我顺便给你带过来了。”陈阳接过保温桶,手微微颤抖着:“哥,你是不是不准备回来了?”
陈宇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感到刺眼。沉默了好一会儿,陈阳以为他不会开口。陈宇的声音有些沙哑,终于开口道:“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我是个男人,我有我的责任。你也得成熟起来,不能再像个孩子一样了。”
” “唉,怎么又是你。”陈宇截了句,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去吧,喝点汤,好好上班。别老想着我。”说完,陈宇转身就走了,走得很急,仿佛身后有人追赶他。
陈阳站在门口,看着陈宇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突然想起,陈宇走的时候,并没有回头看一眼。从那以后,陈阳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他找到了一份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全力以赴地赚钱。他不再纠结于陈宇,不再沉溺于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他反复告诉自己,陈宇是他的哥哥,是亲人,这种关系只能建立在亲情之上,不能有其他。然而,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回到原点。
半年后的一天,陈阳正在上班,突然接到陈宇的电话。“喂,陈阳。”电话那头传来陈宇疲惫的声音。“哥,你听起来很累,发生什么事了吗?”
陈阳的心突然揪紧了。陈宇的声音轻得像风一样,"没事,就是想你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妈想你了。"陈阳握着电话的手开始发抖。
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我马上回去",想说"哥我想你",想说"哥我错了"。可是,话到嘴边,却脱口而出:"哥,我最近很忙,等忙完这阵子再说吧。""好,忙吧。"陈宇的声音有些低落,"照顾好自己。"电话挂断了。
陈阳坐在工位上,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车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他突然意识到,有些距离一旦拉开就再也弥补不了,有些感情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去。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天。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一卷胶带,正在封一个巨大的纸箱。'哥,这个箱子怎么封?胶带好像不够了。'
陈宇转身看向他,笑着说道:"在茶几底下,自己拿。"陈阳走过去,拿起胶带,却发现陈宇身后空无一人。他猛地回头,却什么也没看到,只有一片虚无。"哥?"他喊道。
陈阳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满头大汗。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凝视着窗外,拿起手机,翻找着陈宇的联系方式。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颤抖了许久,迟迟没有拨出去。他想起陈宇离开前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是啊,有些事情,不是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陈阳深吸了一口气,从床上爬起来,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神里多了一份沧桑和成熟。
他打开电脑,给陈宇发了一条微信: “哥,鸡汤很好喝。你到了北京,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过了很久,陈宇才回复: “你也一样。别老熬夜。
” 陈阳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这就是他们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和那些无法言说的秘密。陈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很刺眼,却也很温暖。
他心想,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了。至少他们还活着,还能联系着。这样已经很好了。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凉透的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彻底清醒。窗外传来一声蝉鸣,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陈阳关上窗户,转身走进了厨房,开始准备今天的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