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天,我正坐在老宅的客厅里,喝着一杯凉透的茉莉花茶,窗外的雨下得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石板上。屋里很静,只有老式座钟的指针在走,滴答、滴答,像在数着什么。我本不该在这样的夜里待在老宅的——这栋房子是祖母留下的,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砖墙斑驳,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写着“沈家旧居”。我父亲说,这房子“有脾气”,小时候我总听见夜里传来低低的哼唱,像有人在唱一首我听不懂的歌。可那天,我偏偏想看看它到底藏着什么。
我坐在那张深褐色的藤椅上,茶已经凉透了,却不忍心起身。窗外的雨声戛然而止,风也随之停歇,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正准备去厨房倒杯热水,突然听到一阵钟声,那声音来自二楼阁楼的一口老式铜钟,沉闷而悠远,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咚——咚——咚——”我猛地站起身,心跳仿佛被什么紧紧抓住。这钟声不是来自客厅,而是从楼上传来,又在楼下回响,仿佛在整个房子中回荡,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我冲上二楼,走廊的灯是坏的,只能靠手电筒照亮。阁楼的门半开着,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陈旧的樟木味。我推开门,看见一个女人坐在角落的旧木椅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手里抱着一只布娃娃。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哼着歌,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树叶。“你……是谁?
我问,声音有些发抖。她终于转过头,眼睛是深褐色的,像秋日里晒干的枫叶。她笑了笑,嘴角微微上扬,却没笑出声。“你是沈家的后人,对吧?”她问。
我愣住了。我当然不是沈家的后人,我母亲早年去世,父亲再婚,我从小在城里长大,根本没听说过沈家的谱系。可她却知道我姓沈。“你……你怎么知道?”我问。
她摇摇头,目光落在那布娃娃身上,轻轻抚摸了一下。“这娃娃,是我在你祖母去世前,亲手做的。她说,等有个人能听见午夜的钟声,娃娃就会开口说话。” 我心头一震。祖母确实说过,她死前总在夜里听见钟声,说有人在唱一首“没人听懂的歌”。
可我总是以为是老人的幻觉。“那……你是什么人?”我问。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老宅的后院,一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她指着树说:“我叫阿禾,是这房子的‘守夜人’。
每到午夜,钟声响起,我便醒了。屋内传来细碎的对话声,可我却什么也听不见。那些被遗忘的梦,却始终萦绕在心头,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可你明明是个女人,怎么能在夜里走动?因为午夜,就是所有故事的开始。
”她轻声说,“每个午夜,都住着一个诡故事。它们不说话,不行动,只是安静地存在,等一个能听见的人。” 我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她说话的语气,像极了我小时候听祖母讲的那些鬼故事,那种带着温柔却令人不安的调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问她。她转身,眼神里闪过一丝悲伤。"我只想告诉你,你祖母临终前其实知道她熬不过冬天。她担心故事会散失,所以把所有记忆藏进老宅的每个角落。她留下一本日记,藏在阁楼柜子里,只有午夜钟声响起时才会自动打开。"
我顿时惊呆了,这完全荒谬。可我不能不相信——因为当晚,我确实听见了钟声,而且这声音与我小时候听过的一模一样。我冲到客厅,打开手机,拿出祖母留下的日记本,封面上的红布泛着黄黄的光泽,写着“午夜故事集”。翻开“你知道吗”页,上面写着:
“1947年12月3日,午夜12点整,钟声响起。我听见厨房里有脚步声,一个穿蓝布裙的女人在哼歌。
她紧紧抱着一个布娃娃,轻声说:"别怕,我在呢。"我好奇地问她是谁,她只是淡淡地回答:"我是守夜人。"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她是我失踪的妹妹。那年冬天,她突然人间蒸发,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但她说,她只是在等一个能听见钟声的人。手一抖,日记本"啪"地掉在地上。
我盯着那行字,突然意识到,那女人竟然是我祖母的妹妹——那个被家人遗忘的"小禾"。我冲回阁楼,翻出那个柜子,打开锁,里面是一叠泛黄的信件,每封信的开头都写着"致午夜的你"。我翻到一页,信封上写着"致沈家的后人,当你听见钟声,请打开这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如果你听见了钟声,说明你已经和我连上了。午夜不是黑暗,是记忆的呼吸。"
每当午夜来临,总有一个故事在静静等待着你。我坐在那里,双手微微出汗。窗外的月光突然变了,从银白色变为淡淡的青灰,仿佛被水浸湿的旧纸。钟声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从每扇窗户、每根梁柱间传出,整个房子似乎都在低语。终于,我明白,这房子不是有鬼,而是承载着无尽的记忆。
它不杀人,也不闹事,只是静静地将那些被遗忘的故事藏在时间的缝隙中,等待着有心人来聆听。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中,我来到一条长廊的尽头,那里站着一个身穿蓝布裙的女子,她微笑着对我说:“你终于来了。”我回过头,看见小时候的自己正站在门口,手里也抱着一个布娃娃。当我醒来时,天已破晓。
窗外阳光洒进来,老宅的钟还在走,滴答、滴答,像在数着什么。我决定不再害怕午夜了。我开始在每个午夜,坐在客厅里,点一盏小灯,听风,听雨,听钟声。有时,我听见阁楼传来轻轻的哼唱,有时,我看见窗帘轻轻晃动,像有人在呼吸。后来,我写了一本小书,叫《午夜的钟声》,里面记录了我听过的每一个故事——有老人在厨房里跳舞,有孩子在墙上画了全家福,有夫妻在半夜争吵,却在天和好。
那个冬天的钟声回荡在我耳边,至今仍让我难以忘怀。一个小女孩身着红棉袄,站在那儿,轻声说道:“我妈妈说,午夜是梦的出口。只要有人听见,梦就会回来。”我问她:“你妈妈呢?”她摇了摇头,轻声回应:“她已经走了,但她告诉我,只要有人记得她,她就不会真正离开。”我站在老宅的门口,静静地看着夕阳缓缓沉入远山。
我知道,每个午夜,都住着一个诡故事。它们不吓人,不伤人,只是安静地活着,像风,像雨,像老屋的呼吸。它们等的,不是恐惧,而是被听见。我终于懂了,为什么祖母总在夜里哼歌,为什么她总说“别怕,我在这里”。因为,她不是在怕,她是在守着。
守着那些被时间掩埋的梦,守着那些被遗忘的爱,守着每一个,愿意在午夜醒来的人。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怕过午夜。只是偶尔,我还会在厨房里,听见一个轻声的哼唱,像极了我小时候听过的歌。我笑着,轻轻回应:“我听见了。” 然后,我继续喝我的茉莉花茶,看窗外的月光,听钟声,像在听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故事。